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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铜镜锁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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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娘。

穿着红绿霞帔的精致嫁衣,头戴凤冠,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嫁衣的料子在烛光下泛着绸缎特有的光泽,褶皱纹丝不动,像是刚被熨过。

但凤冠下的那副身躯,是一具白骨。

眼窝黑洞洞的,朝着帐顶的方向。下颌骨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至死都没能合上嘴。

白骨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像在沉睡。

但她的指骨上,缠着红线。

一根一根,缠得很紧,勒进了骨缝里。

楚行远放下纱帐,退后一步。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枚铃铛。

他转身走向铜镜,俯下身,一寸一寸地看。

镜面上有东西。

很细的线条,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那些线条勾勾缠缠,连成一片——是一朵一朵的山茶花。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纤毫毕现,每一朵都画得极为精细,像是用最细的笔、蘸着自己的血,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花从镜面边缘开始,向中心蔓延。越靠近中心,花朵越密、越红、越像活的。

楚行远退了回去。

“床上是新娘。”他说,声音干涩,“婚服崭新,却是一具白骨。镜子上有用血绘制的山茶花,勾勾缠缠,画满了整面镜子。”

霍云岸点头。

“那就对了。”

“是什么?”

“阵法。南地的一种阵法,近乎失传了——佛门的‘一花一世界’。”

楚行远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面铜镜,又看向霍云岸。

“一花一世界?”他抬手指向镜子,“那上面少说有上百朵花,全是小世界?”

“不可能。”霍云岸摇头,“这棵山茶就算是吞噬了全城的人口,都不足以支撑这么大的空间阵法。那些花具体是什么,得进去看了才知道。”

“我去。”楚行远说。

“我去。”霍云岸说,语气比他更硬。

“霍云岸。”

“楚行远。”

两个人谁也不让。

“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楚行远退了一步。

霍云岸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嫌弃——像是这个问题本身就很蠢。

“你会解阵?”

楚行远被噎住了。

“……那我得跟你一起。”

“谁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霍云岸有些不耐烦了,“你有没有一点常识?”

楚行远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不放心。”

霍云岸一怔。

他眨了眨眼,表情有些不自在,侧了侧身子。

“……一起进。”他说,“别的什么都保证不了。”

“啧。”楚行远撇了下嘴,“行。”

“叮铃铃——”

第三声。

比前两声都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自己脑子里响起来的。

霍云岸浑身一僵。

“第几声了?”他问。

“第二声啊。”楚行远说。

霍云岸又是一怔,“这才第二声?”

“对,”楚行远点头,“怎么了?”

霍云岸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用力揉了揉。

“我脑子里有回音。”他说,“判断不出来……”

楚行远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

“不只是回音吧?”

霍云岸放下手,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有笑声。”

“能听出从哪来的吗?”

霍云岸抬手指向角落的铜镜。

“那面镜子现在对我特别有吸引力。”

楚行远用力闭了一下眼。

“铃响三声。”他说,“我怕我该控制不住你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说:“早知道该认真修炼的……现在打也打不过你,别回头跟都跟不上……”

霍云岸挑了下眉,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我努力修炼不就是不想被人踩在头上?你想都别想。”

“你闭嘴吧,求你了!”

楚行远回头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

“我去通知你师弟们护法。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霍云岸想了想。

“让他们把院子里那棵树看住了——别让它长腿跑了。把院子封起来,分两个人去城里探查,清一下怨气。”

“行。”

阵法落下的时候,整座院子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扣住了。

光罩落下的瞬间,屋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不是错觉。楚行远关上门的时候,看见门缝里渗出一缕白色的寒气。

霍云岸撑着梳妆台站了起来。

“扶我去镜子旁边。”他说,“我要先解开一部分镜面上的阵法,摸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

楚行远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你现在的状态能行?”

“不行也得行。”霍云岸将泊月塞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面”。

楚行远顺手将霍云岸的剑搭在妆奁旁边,伸手扶着他走到铜镜前。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不,一个人。只有楚行远。

霍云岸的位置,是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光。像有一层纱蒙在那里,纱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霍云岸闭上眼,伸手去触碰镜面。

指尖触到冰凉的一瞬间,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从指尖向外扩散。

楚行远看见镜中那团暗红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

他一把将霍云岸拉了回来。

霍云岸睁开眼,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触碰,镜面的涟漪都更大一些,镜中那团光也更亮一些。

第四次之后,霍云岸停了下来。

他背对着镜面蹲下,在地上凭空勾画——指尖没有沾墨,但每一笔落下,地上都会浮现出一道金色的纹路。

几息之后,一个繁复的阵图在他脚边成形。

“镜中世界是幻境。”他说。

楚行远懂了:“肉身会被留在外面?”

“不一定。”霍云岸摇头,“这面铜镜是法器,应该是这家找来做冥婚用的。绘制阵法用的是两个新人的血。进去以后,大概率会被幻境同化。如果不能及时清醒、守住心神,我们会被留在里面当替死鬼。两个老鬼夺舍你我,自此逍遥。”

“那还进吗?”楚行远看着镜子。

“进。”霍云岸拧眉,“必须进。走阳山脉如今气息紊乱,人妖两气混淆。给它们一些时间,吸收够了妖气和怨气,它们一样可以破镜而出。出来就是妖王级别。”

楚行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得做些准备。”霍云岸说,“你替我护法,我摆个阵,保灵台不侵。”

楚行远点头,泊月出鞘。

霍云岸从锦囊里开始往外掏符箓和阵盘。

烛火跳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铜镜里,那些用血画的山茶花,正在缓缓转动。

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

像一朵花,在慢动作里绽放。

又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红绸。

镜中的红绸开始飘动。不是被风吹的——没有风。是它们自己在动,像蛇,像触手,像无数条从镜面深处伸出来的、没有尽头的手臂。

阵法将成。

“嗖——”

一条红绸从镜中飞出。

快得看不见。

等霍云岸反应过来的时候,腰间已经被缠住了。那东西没有实体,却比任何绳子都勒得紧——不是勒在衣服上,是勒在魂魄上。

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猛地往镜中拖去。

楚行远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手腕。

“嘶——”

他的脚在地上滑了出去。鞋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白印。

长剑猛地扎进地面。泊月没入石板半尺,剑身弯成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楚行远双手握住剑柄,青筋从手背一直绷到脖颈,咬肌鼓得像要裂开。

屋门洞开。

“大师兄?”

霍明义偏在此时推门而入,抬起头,一眼看见霍云岸腰间的红绸——那条绸缎是半透明的,透过它能看见后面的墙壁。它没有颜色,或者说它的颜色不在这个世上。

霍云岸来不及多想,骈指如剑。

“长安——”

身后剑袋中,玉白长剑猛然出鞘。

“锵——”

剑锋擦着红绸劈过,落空了。

红绸不是实物。剑砍不到它,手抓不住它,但它能抓住你。

霍云岸右手持剑杵地,左手按在地上,指尖渗血,在最后一块空白的石板面上画下最后一笔。

阵成。

金色的光从地面亮起,将整间屋子照得像白昼。

但就在这一瞬间,红绸猛地收紧。

三个人——霍云岸、楚行远、以及抓着楚行远衣摆的霍明义——同时被拖进了镜子里。

镜面像水面一样吞没了他们。

没有水花。没有声音。

只有一圈一圈的涟漪,从镜面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归于平静。

镜中的山茶花还在转。

花瓣一片一片地张开。

在镜面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很长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笑了。

“叮铃铃——”

第三声。

但没有人听见。

红烛摇曳。

镜中世界里,一个悠远温和的男声,一声一叹,悠悠唱起:

“妾是盲儿生世苦,药炉常伴病中昏。”

“忽闻堂上催冲喜,强系红绳引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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