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耗尽体力之后,头一天不是最疼的,第二天才是。
从喊醒吃早饭开始,山神庙里的霍家弟子们,就一个个抽着凉气,连筷子都拿不稳。
连续打坐两日,霍云岸都觉得身上肌肉酸疼。
他们绷紧了四年的神经,正在慢慢松懈下来。
恢复期是最难熬的。
弟子们一个个连去茅房现在都得杵着剑,两腿发抖。
但一个个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霍云岸深吸一口气,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回过头来,对上霍明澄不赞同的目光。
霍云岸:“……”
霍明澄隐隐叹了口气,道:“大师兄,你需要休息。”
霍云岸笑了下,回头看了一眼毒辣的太阳,没死扛着,点头道:“行。你们先自己活动活动,别走远了。等天黑了叫我。”
霍明澄点头,看着霍云岸肩背笔直地握着剑走向庙宇后面。
就连她自己蹲和起都需要撑一下狼牙棒,唯有大师兄,仿佛有用不完的体力,永远站的稳当、笔直、像一棵松。
入夜以后,看了一眼头顶的繁星,霍明澄打了个哈欠,他们谁也没去叫醒霍云岸。
他确实需要睡觉。
从走阳山脉出来以后,他足足两天两夜没有睡觉,本来在山里就睡得少。
铁打的身子也不能这么熬。
“啊……”霍明义走过来,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不太雅观,但是风里雨里滚了四年,真要按着莲池的规矩来,他们这一群人,连着大师兄在内,怕不是要把祠堂的地板跪穿……
“师姐,你去睡吧。”霍明义走过来,在门槛坐下,道:
“我来吧。”
“行。”霍明澄点点头。
“后半夜叫我。”
霍明义闻言点点头,看着霍明澄走入殿中,就近寻了个草垛,挨着就躺下了。随手扯出一件月白的外袍盖在身上,眼睛一闭,很快就睡着了。
大家都累、都困、都真的熬不住了。
霍明义对着天空无声地长叹一口气。
他好想念莲池的莲花、莲叶、莲藕——想念族内的一切。
他有点想家了……
临近子时,有弟子过来唤明义去休息。
霍明义抻了抻胳膊,道:“辛苦了,鹿师姐。”
霍执鹿笑了下,眉眼弯弯,脸上有两个梨涡。她道:
“等结束就好了,大家都一样。明义师兄应该也想家了吧?”
霍明义笑了,明朗且张扬,自信从容的模样有两分像他家大师兄:“想啊,谁不想?我猜大师兄也在想。”
霍执鹿笑眯了眼,手里抱着剑,脚步缓慢,在门口坐下时“嘶嘶”抽着冷气,声音有些不稳:
“好好练剑,再努把力,等我们有大师兄一半的水平,妖祸很快就能解决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霍明义点头,“师姐说得对。”
两人告别后,霍明义打着哈欠也是就近找了个角落窝着就睡了。
霍执鹿收回视线,学着师兄们的模样,仰着头看向了天空。
但是今夜的天色大抵是不太好的,逐渐有云层正在一点一点地覆盖掉远空的星辰。夜,开始暗了下来。
子时,起风了。
霍执鹿撑着腿起身,轻轻合拢了山神庙的门,坐到了最下面一层台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耳边是逐渐放肆起来的风声,她数着节拍,一下,两下,三下——风声里裹着远处山林里什么东西折断的声音,像是枯枝,又像是骨头。
她没有在意。走阳山脉待了四年,什么声音没听过。
手里抱着剑,剑鞘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是白天杀那只四臂妖鬼时溅上的。她用袖口蹭了蹭,没蹭掉,便不擦了。剑身的裂痕又多了两道,回去得换了。
她仰头看天。云层正在一点一点地覆盖掉远空的星辰,先是稀疏的几颗,然后是一片,然后是整片天幕。月亮被吞了,星光被吞了,连远处山脊的轮廓都模糊了。
夜,开始暗了下来。
霍执鹿皱了皱眉。不是怕黑——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不安。像有人在她后颈吹了一口气,凉的。
她站起来,往台阶下走了两步,往黑暗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树在风里摇,草在风里伏,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婴儿哭。
她退回台阶上,把剑横在膝头,双手搭在剑身上。指尖冰凉,她搓了搓,呵了口气。
没事的。
她对自己说。
大师兄就在后面。师兄们都在里面。
没事的。
庙内,霍明义没有睡着。
他窝在角落里,闭着眼,耳朵却竖着。外面的风声太大了,大到不正常。走阳山脉的风他听过四年,没有这样——不是风声大,是风里有东西。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坐了起来。
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沉沉的,像一锅煮过头了的粥。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有人把剑抱在怀里翻了个身。霍明澄睡在草垛上,外袍滑了一半下来,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胳膊。
霍明义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他从门缝里往外看。
霍执鹿坐在台阶上,背影挺直,剑横在膝头,头微微仰着,在看天。
一切正常。
霍明义松了一口气,正要回去,忽然——他看见了霍执鹿的剑。
剑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月光。没有月亮。
不是星光。没有星星。
是另外一种光。冷的,白的,从剑身的裂痕里渗出来的——那是灵力在应激反应。
霍明义的瞳孔猛地一缩。
“鹿师姐——”
他推开门,声音还没从喉咙里冲出来,就看见了一道黑影。
从庙门前的空地上方砸下来的,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快到霍执鹿的剑只拔出了一半。
“噗。”
很轻的声音。像刀切进豆腐。
霍明义看见霍执鹿的身体从台阶上飞了出去,砸在庙门左侧的柱子上,“咚”的一声闷响,柱子上的灰尘簌簌落了她一身。她的剑还在手里,拔出了一半,剑刃上沾着血——不是妖鬼的血,是她自己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里的血先涌了出来。
“明——义——”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声吞掉了。
霍明义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但他看见了她的口型。
“跑。”
黑影落在了台阶上。
不是人。或许曾经是?
它站着,两条腿,两条胳膊,一个躯干,一颗头颅——像一个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木偶,每一块骨头都在不该在的位置上。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泡了很久的水,又像被火烧过,到处是皲裂的纹路,纹路里渗着黑色的、粘稠的液体。
那液体顺着它的身体往下淌,淌到台阶上,“嗞嗞”地冒着白烟,青砖被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它的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亮红色的、像炭火一样的红——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像快要熄灭的炭,只剩最后一点光,在眼眶深处一明一灭。但那光不是“意识”,不是“思考”。那是属于妖鬼的本能——进食的本能,求生的本能,捕猎的本能。所有的本能都写在那一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恐惧。
它的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参差不齐的牙齿。有的牙齿断了,剩下半截;有的牙齿长歪了,从牙龈里斜刺出来,像一把把碎刀。牙齿缝里塞着黑色的碎肉,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
它站在台阶上,微微歪着头,看着霍明义。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饥饿——什么都不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井底只有一样东西——猎物。它看见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