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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最后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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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吧?”楚行远想了想,“妖鬼分布散乱,单打独斗跑得极快,这些年各家弟子都在跟他们到处打游击,疲于奔命,根本没有时间去联系各家本家。”

“分布散乱。”霍云岸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除了走阳山脉?”

“呃……”楚行远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好像还真是?”

他想了想,补充道:“屠家故意的吧。故意把最难啃的骨头交给你们去拿命填。但凡实力不够,真就填了走阳山了。”

霍云岸没有接话。他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像一条鱼从指缝间滑过去。

“连你都这么想的话,”他说,“大概吧。”

“你有什么疑问?”楚行远听出了他话里的保留,“或者线索?”

霍云岸垂眸,摇了摇头。

“我只是单纯对屠家有意见。”

楚行远看了他一眼,笑了。

“行吧。”

“那把剑还能撑多久?”他问,下巴点了点霍云岸膝头的制式剑。

“撑到它断为止。”霍云岸没有睁眼。

楚行远“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霍云岸接住,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干粮是硬的,在嘴里滚了好几圈才咽下去。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蝉在头顶叫,一声接一声,像一把拉满了的弓。远处的官道上偶尔有车马经过,铃铛声从远处飘过来,又从近处飘过去,最后消失在另一边的远处。

霍云岸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睁开眼。他看着眼前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麦茬地,看了两息,然后把制式剑从膝头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

“走吧。”他站起来。

楚行远也站起来,把竹椅收进锦囊里。

两个人走回槐树荫下。弟子们已经收拾好了,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霍明澄把半截狼牙棒扛在肩上,霍明义把右手的剑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肩。

霍云岸走在最前面。楚行远跟在他身侧,隔了半步。

短暂休息过后,众人重新出发。

纸马无声,蹄子踩在官道的泥土上,不发出一丝声响。霍云岸骑在马上,走在队伍边缘,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草。

霍明松坠在最后面,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持剑。他看着前方霍云岸的背影,又看了看走在霍云岸身侧的楚行远。

楚行远的衣袍是白的,在满眼的黑色里亮得扎眼。他时不时跟家养的顽猫一样,伸手去撩一下霍云岸的袖子,或者用剑鞘去碰一下霍云岸的剑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霍云岸最气的时候也就是一巴掌甩过去,明知道对方能躲开。

大师兄对楚家这位三公子,是不是过于纵容?甚至有点……偏心?

有点像他偏心明瞳。但他那是心里有鬼。

这两个人怎么看怎么坦坦荡荡。

霍明松把目光移开了。

这股不对劲的感觉,到底是哪里呢……

从走阳山脉出来,往四象城的方向走,官道不过一天半的路程。但霍家弟子身上的伤势不适合连续赶路,霍云岸也没有一定要尽快入城的想法,于是走走停停。

入夜之前,他们干脆在路边一座矮坡上扎了营。矮坡不高,地势却开阔。夜幕降临以后,霍明义带人在坡顶中央升起了篝火,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天地。伤重的弟子被安置在离火最近的地方,伤轻的在稍远处围成一个圈。

他们□□的马是术法撑起来的纸马,外表看着和正常马匹没什么两样,但是没有五谷轮回的需求,也不会劳累,所以他们的速度其实并不慢,至少这里距离四象城已经很近了。

矮坡上的篝火烧了半夜,已经快灭了。火苗矮得像婴儿的呼吸,忽大忽小,随时都会断气。霍明义往里面添了几根细柴,火苗抖了一下,又撑住了。

霍云岸没有坐进弟子们的圈里。他在坡顶边缘找了块被风吹平了的石头,把背上的长安取下来,靠在石头旁边,然后坐下。制式剑还挂在腰间,剑鞘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楚行远跟了过来。他把泊月从腰间解下来,也靠在石头旁边,和长安并排立着。两把剑,一白一红,靠在一起,剑穗在夜风里缠绕又松开。然后他在霍云岸身边坐下来。不是并排——是斜着,面朝着篝火的方向,但他的眼睛看着霍云岸。

霍云岸刚在人群外转了一圈,转身就把楚行远按倒在了草地上。

楚行远有些诧异,但是没反抗,后背砸在地上,闷哼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一件外袍就蒙在了他脸上。

“赶紧睡。”霍云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睡醒起来换我。”

楚行远闻言,把外袍从脸上扯下来,有些哭笑不得。

“你多少有点太不拿我当外人了。”他揶揄道。把那件外袍牵开看了一眼——是霍云岸的白衣,压在锦囊里四年没穿过,还带着樟木的香气。

他把外袍叠了两折,垫在脑袋底下,又躺了下去。

“还我当初那个高贵冷艳不搭理人的霍少主。现在这个霍云岸有点太拿我当自己人了,实在是很影响我的睡眠。”

霍云岸闻言,似是想起什么,伸手在锦囊里掏了掏,最后从锦囊里掏出一只陶埙。垂眸看了一眼,在手里转了一圈。

“睡不着?我给你吹支《安眠曲》?”

“霍云岸!”

楚行远抬腿一脚踹在霍云岸的小腿上。霍云岸动都没动,像踹在一堵墙上。

“那是吹给死人的!”

楚行远咬着牙说,“你咒我呢?”

霍云岸在篝火边坐下来,把陶埙放在膝头,没有吹。

“我只有这个学得最好。你要不乐意听就赶紧睡。就现在这个战斗强度,我应该是会死在你前面的。你要不抽空把这曲子学一下,回头到我坟前吹会儿?”

楚行远闭了闭眼。

“滚蛋。”

他把那件叠好的外袍从脑袋底下抽出来,蒙在脸上。

“睡了。”

他没有看见,背对着他的霍云岸垂眸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像篝火里爆开的一粒火星,亮了一瞬,然后就灭了。

霍明松侧头看见了。他把脑袋转回来,再看的时候,霍云岸还是那一副冷漠的模样。他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夜越来越深。篝火的光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霍明义没有再来添柴,他靠着树干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剑。

楚行远睡觉不太老实。他靠近篝火那一侧躺着,翻来覆去的,好不容易盖上去的外袍,没一会儿就被他蹬到了地上。霍云岸捡起来,给他盖回去。捡起来,盖回去。

第三次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楚行远的下颌。胡茬扎手。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温度却暖得不像话,像一个行走的火炉,隔着一层皮肤都能感觉到那股热。

霍云岸的手顿了一下。

雪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像一片羽毛从眼前飘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没有去追。他不知道雪是什么样子的,莲池从来不下雪。他只是在想,在雪域长大的人,是不是都像楚行远一样,身上永远这么暖和?

好像也不见他怕热?

他把外袍拢好,把手收回来。指尖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热,夜风一吹,就凉了。

楚行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霍云岸把外袍拢好,靠在石头上,闭了眼。

他没有睡。他只是把眼睛闭着,把耳朵留给风。

风从西边来,带着远处村庄的炊烟味。然后风停了。不是慢慢消失的——是被掐断的。像有人在风来的方向竖起了一堵墙,把所有的声音都挡在了墙外。

虫鸣也停了,一声接一声的虫鸣,断了最后一声,就没有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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