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日头正烈。
官道旁的几株老槐树撑开一片浓荫,霍家的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在树下。绷带从袖口、领口、衣摆下面露出来,白色的布条上洇着暗红色的血点。有人靠着树干闭眼,有人用剑鞘撑着地半蹲着,有人躺在落叶堆上,用外袍蒙住脸。没有人说话。
霍云岸没有和弟子们坐在一起。
他选了一株稍远的歪脖子槐树,背靠着树干,面朝着官道来时的方向。长安背在身后,制式剑横在膝头,两只手搭在剑身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金。唇色淡了些,眼眶下面有一层薄薄的青。
从走阳山脉出来以后,他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不是不想睡——是不能睡。明松要跑外围,明澄伤了肩,明义要照顾伤者,明泽要盯着四周。而唯一能和他换班的人,已经走了三年了。
霍明澄从人群中站起来,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看着霍云岸闭着的眼睛,看着那根搭在剑身上纹丝不动的手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转过脸,看见楚行远正从官道对面走过来。
楚行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抱着泊月,步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后院里散步。走到霍云岸面前,弯腰放下两把竹椅。竹椅是新做的,还带着竹子的青涩气味。他背对着众人坐在其中一张上,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坐会儿?”他问,语气不像询问。他抬手拽了一下霍云岸的衣摆。
霍云岸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撩摆坐下了。
椅子的竹篾在他坐下去的那一瞬发出一声低沉的“咯吱”。然后那股从昨晚一直压到现在的淤血,终于找到了出口。
“呕——”
霍云岸猛地弯腰,一口血呕了出来。不是嘴角溢出来的那种——是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内脏的温度,砸在地上,溅开一朵暗红色的花。他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就不抖了。
楚行远没有转头,没有起身,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伸出手,在霍云岸弯腰的那一瞬间,扣住了他的左手腕。手指灵活得像水,解开了护腕的系带,搭在了脉搏上。动作快得像演练过无数次——事实上,他确实在等这个瞬间。从看见霍云岸第一眼他就在等了。
“霍云岸,”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身上到底藏了什么东西?”指尖的脉搏在跳,时快时慢,像一条被人拽住的鱼,挣不脱,也游不远。“你是想死吗?”
霍云岸从袖中抖出一方帕子,按在嘴角。帕子上洇开一片红,他看了一眼,折了两折,收进袖中。
“放手。”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楚行远咬了咬牙,僵硬地松开了手,靠坐在椅背上,抬手收起泊月。
霍云岸靠回椅背上,抬脚用靴尖拨了拨地上的沙土,把那一摊血迹盖住了。动作很自然,像是不小心踢到的。
他抽着气慢慢坐直,余光瞥见楚行远的动作,有些讶异。
“不是说花架子,用不到?还以为你丢了。”
“闭嘴!”楚行远沉着脸,低声呵斥,“我这会儿不想跟你说话。本来就记得不牢,一会儿更想不起来了。”
霍云岸嘴角咧了一下,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从腰间摸出水囊开始漱口。
楚行远从袖中抽出一杆长箫。月牙青的颜色,像极了莲池夏天荷叶的背面——不是正面那种浓绿,是背面的、被水浸透了的、带着一点灰调的青。箫尾刻着一朵半开的青莲,花瓣的脉络清晰可见。
他把箫凑到唇边,吹了第一个音。
那声音不大,但很厚。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里,漾开的涟漪不是一圈一圈的——是一层一层的。初时的几个音还有些滞涩,像走路的人还没找到节奏。但慢慢地,随着乐曲越发流畅,那股中正平和的宁和之气从箫管里涌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霍云岸提着水囊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头疼正在消退。不是“缓解”——是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裹住、压下去、消解掉。那种感觉像有人把一块烧红了的铁从脑子里抽出来,留下的空洞被凉水灌满。
他把水囊放在膝边,闭上眼。双手置于膝头,呈莲花状。这是他很少在别人面前做的姿势——不是因为不虔诚,是因为这姿势太像“需要”。他是大师兄,是少主。依靠不能需要。
但楚行远在吹箫。箫声里没有怜悯,没有询问,没有“你怎么了”。它只是在。像莲池的水,一直在那里;像映月汀的月季,一直在那里。
养魂葫沉寂了。它察觉到了那股力量——不是压制,是和它同源的东西。安魂曲安抚的是魂魄,养魂葫里住的也是魂魄。它在听,听着听着就不闹了。祓灵还在压,但祓灵只压灵力,不压魂魄。魂魄稳了,灵力的运转也就顺了。
这是《安魂曲》,但是是改编过后的《安魂曲》。当年在莲池求学的日子里,楚行远赖在泊月阁时,除了把他屋内的书全看了个遍,从此走向了想当一个神棍的不归路之外,也干了一些正事。
比如,他和霍云岸一起,根据两个人的灵力本源的融合情况,量身改造出了一首专门针对两个人有特效作用的安魂曲。
本来以为永远用不到,所以一杆被霍云岸从库房找出来,送予楚行远的长箫,一直被对方束之高阁。后来离开西洲时,仆从汇报,从对方栖息的课舍内发现一支遗落的长箫,被他看也没看直接送库房封存了。
原来不是啊……
一曲终了。
箫声消失的时候,霍云岸觉得耳朵里空了一下,像有人把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从身上剥走了。他睁开眼,楚行远已经把箫收进了袖中,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之前就想问,”楚行远说,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但是被你转移了话题——长安怎么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霍云岸那张苍白不减的脸。
“长安是你母亲传于你的本命剑,你和长安的契合度,便是我回到雪渡屿后都听说了族内在讨论、在惊讶、在艳羡——这才多久?长安怎么会反噬你?你做了什么?”
霍云岸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没有,但确实是笑。
“不要以为我没看出来,”他说,“泊月也在反噬你。”
楚行远一噎。
“这不一样。泊月是当年离开西洲的时候,我哥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给我的。从一开始泊月跟我就不是很契合,这些年随着我修为渐长,这股不适只是更明显了。”他看着霍云岸的眼睛,声音沉了下来,“但你不一样。没有比长安更适配你的剑了。它不可能反噬剑主,除非你做了什么让它不认可的事情。”
霍云岸从袖中摸出一颗莲子,递过去。莲子是翠色的,壳上还有浅浅的青绿色竖纹。
“要吗?”
楚行远皱眉:“你又给我转移话题。”
霍云岸抿唇浅笑,眼眸里映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金。
“最后一颗。”
“……”
楚行远瞪着那颗莲子,瞪了两息,一把夺过去,剥了壳丢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我总有一天会查出来的。”
“呵。”霍云岸点头,“祝你成功。”
楚行远把那颗莲子咽下去,看了他一眼。这种“他一定不会成功”的语气,让他很是挫败。
“那说点别的吧。”他明智地转移了话题,“我是收到了你们离开走阳山脉的消息后,不眠不休赶了三天的路才到这里。但是你师弟们的伤,看着可还新鲜着呢——发生什么了?”
霍云岸的笑意敛了。
“还记得在四象城外遇到过的那只魇妖和食人鬼吗?”
“记得。”楚行远点头,眉头随即皱了起来,“又遇到了?”
“食人鬼已经成长为妖王了。”
“这不可能。”楚行远脱口而出,“当初那只食人鬼的实力我又不是没看见——才四年,怎么可能进化到妖王的程度?这些年我在外面,也没有听到食人鬼大肆袭击人类的消息。它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就自主进化到了这种地步?”
霍云岸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麦茬地,神色漠然。
“你是想告诉我,有人在投喂它?”
楚行远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更宁愿相信,它是真的在哪个不为人知的深山老林里,靠着吞食不与外界来往的村落的人口进化成这个程度的。中洲很大,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中洲再大,能大过楚家所在的雪域?”霍云岸目光收回来,看着楚行远,“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想法——我更倾向于,它是被人喂养出来的。”
楚行远的眉头没有松开。
“针对你的?”
一只四年不曾露面的食人鬼,甫一出现就袭击了刚从走阳山脉出来的霍家弟子。这个时机太巧了。巧到像是有人在暗处算好了日子,算好了路线,算好了他们什么时候最疲惫。
霍云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另一个话题。
“这几年,楚家有和西洲那边联系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