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又扑了过来。这一次,它学聪明了——不是直线扑,是折线。它先往左虚晃一爪,骗霍云岸出剑,然后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方向,扑向了右边。
右边站着霍明义。
霍明义的左臂吊着,右手握着剑,剑身上全是裂纹。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他看见了黑影朝他扑过来,看见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见了那张咧到耳根的嘴。他举起了剑。
“铛——”
长安从侧面砍过来,砍在黑影的腰上。剑刃切进去两寸,卡在了肌肉里。霍云岸想把剑抽出来,但黑影的肌肉猛地收紧,像一把铁钳,把长安死死夹住了。霍云岸抽了一下,没抽动。黑影的爪子抬了起来,朝他的面门落下来。
霍云岸松开了剑柄。
他侧身,避开爪子的同时,右手从腰间拔出了另一把剑——那把碎过一次又被妖骨淬过的制式剑。剑身上全是裂纹,裂纹里填着黑色的妖骨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一剑刺出。
剑尖刺进了黑影的肩窝——不是刺进去的,是顺着长安砍出来的伤口捅进去的。制式剑的剑身比长安窄,刚好能塞进那道伤口里。他猛地搅了一下,剑刃在黑影的肌肉里转了半圈,切断了不知道多少根纤维。
黑影发出一声低吼,松开了长安。它退了三步,站在院子中央,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两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霍云岸五指张开,再次召回长安。两把剑,一把在左手,一把在右手。
他站在那里,两把剑交叉在身前,剑尖指着地面。血从他的袖口里渗出来——不是外伤,是内伤。祓灵和葫芦的撕扯已经伤到了他的经脉,血从破裂的血管里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淌到手腕,淌到剑柄,淌到剑身上。
长安不沾血,血珠在剑身上滚了几滚,滑落在地;
制式剑沾血,黑色的妖血和红色的人血混在一起,从剑刃上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霍明澄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她看见他的衣领上血迹微微发着光——不是他的,是妖鬼的。她看见他的袖口湿了一片——是血,从里面渗出来的。她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力竭。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她知道,大师兄不想让人看见。所以她不看。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了院子里的黑影。
“列阵。”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困住它。别让它跑了。”
弟子们开始移动。他们从庙里走出来,从墙根下走出来,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们握着剑,握着断剑,握着半截剑刃,一步一步地围了上去。他们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们没有退。
他们在黑影的四周站成了一个圈。剑尖指着圈里的黑影,剑光连成一片,像一面银白色的墙。
霍云岸站在圈里,站在黑影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把两把剑换了一下——制式剑交到左手,长安交到右手。制式剑碎了还能再淬,长安不能碎。长安碎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举起长安,剑尖指着黑影的眉心。
“来。”他说。
黑影看着他,看着那把剑,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灵光,是某种更深的东西。那种东西,它不记得了。但它知道,那东西很危险。
它扑了过来。
霍云岸出剑。长安和黑影的爪子撞在一起,火花四溅。制式剑从左手刺出去,刺进黑影的肋下。黑影的爪子从右边扫过来,霍云岸侧身避开,长安回手一削,削掉了黑影肩上的一块皮肉。黑色的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没有去管。
他的剑越来越快。不是灵力在支撑他——是剑术。纯粹的、练了十几年的、刻进骨子里的剑术。祓灵压他的灵力,葫芦吸他的气血,长安消耗他的精力。但他的剑术,谁也压不住。
黑影的身上多了一道又一道的伤口。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在流血,有的已经愈合了。愈合的速度越来越慢——不是它变弱了,是它的妖力在消耗。它吃了很多人,攒了很多妖力,但这些妖力不是无限的。
长安剑造成的伤口,也不是那么好愈合的。
它开始急了。
它不再和霍云岸缠斗,而是猛地转身,朝圈外的弟子扑了过去。
“退!”
霍明澄的声音还没落下,黑影已经扑到了霍明泽面前。霍明泽的铜钱刚从指间飞出去,黑影的爪子就到了。他的瞳孔猛地放大,身体本能地往后倒——
“铛——”
长安从侧面砍过来,砍在黑影的爪子上。不是挡住——是砍断。剑刃切进了爪子的关节,切断了韧带,切碎了软骨。半只爪子飞了出去,砸在地上,还在抽搐。
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不是疼——是愤怒。它的本能被激怒了。它转过身,不再管那些弟子,死死地盯着霍云岸。
它扑了过来。这一次,不是试探,不是虚晃,是拼命。
霍云岸站在那里,两把剑交叉在身前。他的脸很白,嘴唇发紫,眼眶下面一片青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制式剑插回了腰间。双手握长安,剑尖指着地面,身体微微下蹲。
他要出最后一剑。
不是灵力不够了——是身体撑不住了。祓灵、葫芦、长安,三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了太久,他的经脉已经裂了。血从血管里渗出来,顺着内脏往下淌,积在腹腔里。他的丹田在疼,不是那种“累”了的疼,是那种“快要碎了”的疼。
他必须在一剑之内解决它。
黑影扑了过来。
霍云岸出剑。
长安的剑光从剑身上炸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昙花,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剑气。剑气织成一张网,罩向黑影。这不是灵力催动的剑招——这是剑意。纯粹的、刻进骨头里的剑意。长安感受到了他的决心,剑身上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整座山神庙都被照得像白昼。
黑影被剑网罩住了。剑气割开它的皮肤,割开它的肌肉,割开它的筋膜。黑色的血从无数道伤口里喷出来,溅在地上,溅在墙上,溅在霍云岸的衣袍上。它的身体在剑网里挣扎,像一条被网住的鱼,越挣越紧,越挣越深。
但它没有死。
它的实力和意志太强了。它不想死。它在剑网里拼命地扭动,用身体去撞剑气,用爪子去撕剑网。剑气割断了它的手指,割断了它的脚趾,割开了它的腹部,肠子从伤口里流出来,拖在地上,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肠子。它不管。它只是拼命地、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往外冲。
它冲出来了。
浑身是伤,肠子拖在地上,一只爪子断了,一只眼睛瞎了。但它冲出来了。
霍云岸心下一沉,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带着鱼死网破的架势朝他冲了过来。
太近了。
弟子们驰援也来不及了。
但他没力气了……
最后,霍云岸只是抬起剑,横在了身前。
他闭上了眼。
“铛——”
一道银白色的光从远处射过来,快得像流星,准得像量过的尺。光撞在食人鬼的爪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食人鬼的爪子被撞偏了,从霍云岸的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腥风,削断了他几根头发。
霍云岸睁开眼。
他看见了海灵瑶。
蓬莱圣女站在庙门口,手里捧着一只海螺,海螺在发光。不是普通的灵光——是那种带着海水咸味的、温润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从海螺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庙门,漫过台阶,漫过院子。
海灵瑶的嘴唇在动,在念着什么。她的脸很白,额头上全是汗,手在抖,但她的声音很稳。
“——潮音起,万邪伏——”
海螺里的光猛地炸开,像一堵墙,从庙门口推了出去,撞在食人鬼身上。食人鬼晃了晃,随即换了目标朝着海灵瑶猛地冲过来,但是下一刻,一道炫目的白光从海灵瑶身后冲过来,食人鬼被它撞飞了出去,砸在院墙上,“轰”的一声,院墙塌了半边。砖石砸在它身上,把它埋了一半。
海灵瑶的腿软了。她跪了下去,海螺从手里滑落,滚在地上,光灭了。
“瑶瑶!”
海灵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从院墙上跳下来,一把把海灵瑶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他的骨鞭灵光缓缓收敛,鞭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蓬莱的术法,以柔克刚,以灵御水。
“你——你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的灵力不够——”
“够。”海灵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够救他。”
海灵玉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看向院子中央的霍云岸。
霍云岸还站在那里。长安垂下来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他的衣袍上全是血——自己的,食人鬼的,弟子的——分不清了。他的脸笼在一层血光里,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出凛然亮光。
不是那种“我还撑得住”的亮——是那种“我还没死”的亮。
海灵玉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佩服,不是心疼,是一种——他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不应该死在这里。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少主,什么大师兄,什么天赋第一——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还有光。
食人鬼从砖石堆里爬了出来。
它的身上全是伤——长安的剑气割开的,海灵瑶的潮音震开的,砖石砸的。黑色的血从无数道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它的身体往下淌,淌在地上,淌在砖石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
但它没有倒下。
它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它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像一台快要散架的鼓风机。它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着霍云岸,看着海灵玉,看着海灵瑶,看着庙门口那些握着剑、浑身是伤的弟子们。
它在看。在看。
然后它转过身,跑了。
它从塌了半边的院墙上翻过去,消失在黑暗里。它的动作很快。
海灵玉的剑举了一半,又放下了。
“追不上了。”他说。
霍云岸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霍云岸没有追。
他站在那里,长安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他的手在抖,但他的手还握着剑。血层覆盖下,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像中毒,眼眶下面一片青黑。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松。
他不能弯。
他弯了,身后的人就会知道他撑不住了。他撑不住了,他们就会慌。他们慌了,就全完了。
“大师兄——”
霍明义跑过来,想扶他,手刚碰到霍云岸的胳膊,就被烫了一下。不是烫——是冰。霍云岸的胳膊像一块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铁,冰到骨头里。
“你别碰我。”霍云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去清点人数。看伤亡。”
霍明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身跑了。
霍云岸撑着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腰。他的骨头在“咔咔”地响,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他的眼前还在发黑,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水。
他听见了哭声。很轻,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是弟子的哭声。
他在走阳山脉四年,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弟子哭。不是疼——是怕。不是怕死——是怕来不及。怕来不及回家,怕来不及见最后一面,怕来不及说一句“我没事”。
霍云岸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