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澄。”
“在。”霍明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伤亡。”
霍明澄沉默了一瞬。
“霍执鹿……霍宗旭……没了。”
霍云岸的手指颤了一下。只是一下。
“伤者。”
“明澄师姐左肩骨裂,”明义的声音响起,“霍参后背被抓了四道,深可见骨。内门弟子伤了九个,外门弟子伤了十四个。重伤的六个,已经止了血。轻伤的——”
“给重伤的先包扎。”霍云岸打断他,“你左臂脱臼了,先接上。”
“已经接上了。”霍明义说,“我自己接的。”
霍云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霍明义从里面读出了什么东西——不是心疼,是“干得好”。
他低下头,跑回去包扎伤者了。
庙门外的空地上,血浸透了青砖的缝隙。黑色的、红色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海灵瑶站在庙门口,手里捧着幻音螺,海螺在发光。不是那种刺目的光——是温润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从海螺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庙门,漫过台阶,漫过院子。她在净化。净化地上的血,净化空气中的怨气,净化那些被食人鬼的妖气污染了的东西。
她的脸很白,额头上全是汗,手在抖。幻音螺需要灵力催动,她的灵力不够了。但她没有停。
“瑶瑶。”海灵玉站在她身后,声音很低,“够了。”
“不够。”海灵瑶说,“地上的血不净化干净,会引来更多的妖鬼。”
海灵玉没有再说话。他把手按在海灵瑶的后背上,把自己的灵力渡了过去。他的灵力很温润,像海水一样,一层一层地涌过去,不急不躁。幻音螺的光更亮了,地上的黑血被光一照,发出“嗞嗞”的声音,冒出一缕缕白烟,然后消散了。
海灵瑶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海灵玉一把捞住她,把她扶到台阶上坐下。
“你歇着。”他说,“我去看看霍家那边。”
海灵瑶点了点头,把幻音螺抱在怀里,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海灵玉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他的腰间挂着一圈五颜六色的小贝壳,走起路来叮呤咣啷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走到霍云岸面前,抱拳行了一礼。
“霍大公子。”
霍云岸放下擦脸的手帕,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海少主。”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海灵玉的目光从霍云岸的脸上扫过,扫过他的发紫的嘴唇,扫过他青黑的眼眶,扫过他苍白的脸。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从腰间解下那只雪白的海螺,放在唇边吹了一下。海螺发出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嗡鸣,像海浪拍打礁石。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消失在黑暗里。
“我在附近留了人。”海灵玉说,“他们会注意那只食人鬼的踪迹。如果发现了,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多谢。”霍云岸说。
“不必。”海灵玉看了他一眼,“你救过瑶瑶的命。一码归一码。”
他转过身,走回海灵瑶身边。海灵瑶已经缓过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的目光落在霍云岸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块木头。不大,巴掌长,两指宽,通体乌黑,表面光滑得像被盘了几百年。木头上没有纹路,没有雕花,什么都没有。但它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木香,是那种深山老林里、千年古树的根底下才能闻到的那种味道。
她走到霍云岸面前,把木头塞进他手里。
“养魂木。”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霍云岸能听见,“稳固神魂的。”
霍云岸低头看着那块木头。
“我哥说,不要多管闲事。”海灵瑶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但我看见了。你的神魂不稳。你的灵力在反噬你。你的剑不听话,你的法器在压你。”
“小圣女,”霍云岸打断她,“你哥说的对,不要多管闲事。”
海灵瑶闭上了嘴。
霍云岸看着手里那块养魂木,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收进了袖中。
“谢了。”他说。
海灵瑶眼睛一亮,随后摇了摇头。
“救命之恩。”她说,“扯平了。”
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海灵玉身边。海灵玉看着她,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攥紧的拳头,什么也没说。他把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走吧。”他说。
海灵瑶点了点头。
蓬莱的人走了。彩色的衣袍在晨雾里渐渐模糊,像一群从林子里飞出来的鸟,扑棱着翅膀,融化在天光里。叮呤咣啷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和微风一起消失在山坡上。
庙里安静了下来。
霍云岸撑着长安,站在院子中央。血不流了——不是止住了,是他的血管已经裂得差不多了,没有多少血可以流了。他的腹腔里积了一摊血,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些液体在晃荡。他的丹田在疼,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
但他站得很直。
他伸出手,摸了摸剑柄上的昙花纹路。剑身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被摸了下巴的猫,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辛苦了。”他说。
长安不嗡了。它安静地躺在他膝上,像一只打盹的猫。
天亮了。
霍云岸站起来,把长安背在身后,从锦囊里取出那把已经碎过一次的制式剑。剑身上全是裂纹,有的深到能看见里面的剑骨。他握了握剑柄,剑身没有断。
“还能用。”他说。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转过身,走进庙里。步子很稳,稳到看不出任何异样。
伤重的弟子们躺在草垛上、供桌上、地上。绷带从庙的这头拉到那头,白色的布条上全是红色的血点,像一朵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霍明义跪在霍参身边,在给她缝合伤口。他的手很稳,每一针都缝得很准。霍参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汗。霍明澄靠在墙上,闭着眼。她的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还在渗血。但她没有睡——她在听。听外面的动静。
霍明泽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铜钱。铜钱不转了。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红。
霍云岸站在庙中央,扫了一圈。
“收拾东西。”他说,“准备走了。”
“去哪?”霍明泽抬起头。
“四象城。”
庙里安静了一瞬。
“回四象城。”霍云岸说,“这里离锁翎关太近,不安全。食人鬼还会回来。我们不能待在这里了。”
“可是——”霍明义抬起头,“四象城是屠家的地盘——”
“我知道。”霍云岸打断他,“所以才要去。”
他没有解释。但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四象城是屠家的地盘。但四象城也是唯一一个能补给、能休整、能从各家那里打听到消息的地方。他们在这山里待了四年,消息断了四年,西洲的情况一点都不知道。他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走。”他说。
队伍沿着山路往前走。
伤重的弟子被抬在简易的担架上,伤轻的互相搀扶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担架“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路上回荡。
霍云岸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很稳——稳到看不出来他受了伤。他的手握着长安,剑身杵在地上,像一根拐杖。但不是拐杖——是剑。他不会把剑当拐杖用。他只是握着它,让它撑着自己。
霍明义走在他后面,看着他挺直的背脊,看着他一尘不染的衣袍——黑色的夜行衣,看不出血迹。但霍明义知道,那衣袍下面,是湿透的血衣。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继续走。
大师兄不想让人看见。所以他不看。
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脚下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天边。路的尽头是四象城。四象城的尽头是西洲。西洲的尽头是家。
他想家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霍云岸忽然停下了。
霍明义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前方的官道上,有一个人。不是走来的——是飞来的。御剑飞行,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从远处的天边直直地射过来,快到剑尖带起的风把路边的草都压弯了。
剑是红色的。赤红如血。
剑上站着一个人。白衣,墨色远山纹,发丝被风吹得散乱,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脸色很苍白——不是那种“皮肤白”的白,是那种“几天没睡觉”的白。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目光直直地落在霍云岸的身上,定住了。
楚行远从剑上跳下来,落在地上,踉跄了一步,差点没站稳。他扶了一下剑柄,稳住身体,抬起头,看着霍云岸。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霍云岸看着他,看着他散乱的头发,看着他青黑的眼眶,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和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怎么来了?”他问。
楚行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是弯的——弯得像两道月牙。
“迷路了。”他说。
霍云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跟上。”
楚行远收了剑,跟了上去。他的步子有点瘸——御剑飞太久了,腿麻了。他一边走一边揉腿,一边揉腿一边看霍云岸的背影。
他看着霍云岸挺直的背脊,看着他稳稳当当的步伐,看着他的手握着长安,剑身杵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擦身而过时,他闻到了很浓的血腥气。他笑容微敛,什么也没说。
他快步追到霍云岸身边,和他并肩。
两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个白衣,一个黑衣,衣摆在晨风里飘着,时不时碰到一起。
没有人说话。
但霍明义注意到,楚行远走路的姿势变了。不是瘸了——是在刻意地、不着痕迹地,把霍云岸挡在身后。用他的身体,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风。
风里有尘。
霍明义低下头,继续走。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