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走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屠柏离的身体僵了一下。
“哪个——走?”
屠疏和猛地笑了,按着帕子胡乱搓了把脸,抬起头。
“就是走。现在估计已经走出四象城了。再过一段时间,兴许还会离开中洲。”
屠柏离松了口气。他松开屠疏和的肩膀,在他旁边坐下来。
“五长老知道多少?”他问。
屠疏和把帕子叠好,把花朵拣起来夹在里面,一并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自己膝盖。
“不要小看以最小年龄登上长老位置的清风君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阿娘表字岁安,那是外祖父他们希望阿娘长岁安康。但不要因为这个软绵绵的表字,就忘记人家讳‘霑’——那是从一众惊才绝艳的天才里面杀出来的。”
“五长老……把清风刀留下了?”
他看见了屠疏和手边立着的那把刀。刀鞘是旧的,皮面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的绳子换了新的,但颜色已经褪了大半。这把刀跟了屠岁安几十年,她走的时候没有带走。
“嗯。”屠疏和把刀取过来,并没有抽出来看一眼,而是直接塞进了百宝囊里,随后将锦囊握紧。
“阿娘把清风刀留给我了。”
他的手在抖。神情却并不喜悦,反而看起来有些悲戚。
屠柏离看着那枚锦囊,没有伸手去碰。
“五长老是个运筹帷幄的性子。”他的声音放得很慢,像在一边想一边说,“她这个时候走,一定是算好了。算好了屠家不会发现,算好了你不会有危险,算好了——”他看着屠疏和的脸,“算好了你在我这里。”
屠疏和把锦囊收起来,抬起头,笑了。
“阿娘说过,在我彻底离开四象城之前,她离开的消息,不会有除我们两个以外的——”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屠柏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大,大到指节泛白,大到屠疏和的衣袖都被攥出了褶皱。
“你要走?!”他的声音变了。不是质问,是恐惧。像一个孩子听见大人说要出门远行,明明知道他会回来,但还是怕他不回来。
屠疏和愣了一下,反手抓住屠柏离的手。
“我不走。”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柏离,我不走。”
屠柏离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痕,看了一会儿。
“抱歉。”他说。
“没关系。”
屠疏和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没有关系的,柏离。你知道的,我不会生你的气。”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那棵枯死的老松吱呀作响。松针早就落光了,枝干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一具被时间遗忘了的尸体。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倒挂着的墨色铃兰花铁饰上,一朵一朵,像杯子一样,盛着蓝天白云和偶尔掠过的墨色野鸟。
屠柏离看着那些铃兰花,看了很久。
这屠家就像一朵大型的、倒挂着的铃兰花,它装着屠家所有人的天和地,把所有人的灵魂都塞在一朵小小的花里。
“疏和。”他忽然开口。
“嗯。”
“想不想离开四象城?”
屠疏和眨了一下眼,侧过头看着他。屠柏离没有看他——还在看那些铃兰花。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硬,不是那种刀削斧凿的硬,是那种被人从里面撑起来的、绷紧了的硬。
“跟你一起的话。”屠疏和说。
屠柏离转回头来。他的眼睛很亮,亮到不像是在说一件不可能的事。
“跟我。我带你一起走。”
屠疏和没有出声质疑,没有嘲笑这句话有多天方夜谭、不自量力。他只是看着屠柏离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这一刻,他们像极了那对曾经无数次在演武场上嬉笑和对练的少年郎,他们仿佛回到了仍是少年的时候。
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和羁绊。
“好啊。”他说。
他不知道的是,在问出这句话的现在,屠柏离是真的觉得——他能带他走。能带他离开四象城,离开屠家,离开这朵倒挂着的铃兰花,去一个不用再担心明天会失去什么的地方。
他记得屠疏和的疏。疏是疏离,是通透,是看惯了这世间的肮脏之后,依然选择温和地对待每一个人。
但他忘了屠疏和的和。和是周全,是隐忍,是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把所有的刺都拔掉,把自己打磨成一面光滑的镜子——镜子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己。
一个通透且温和的人,在某些时候,这个特质是会致命的。不伤别人,只伤自己。
——
观棋厅。
霍云岸带着人在偏院住下来。他在安排师弟们休息时,额外多嘱咐了一句话:
“莫睡‘死’了——这里可不是莲城。”
弟子们面面相觑,心领神会。
“是,大师兄。”
等人走后,霍云岸转向在一旁喝茶的楚行远,眉头一皱。
“你怎么还在?”
楚行远放下茶盏,两手一摊:“我无病无灾,精神抖擞,我为什么要去睡觉?”话音一转,“而且你怎么不睡?”
霍云岸的视线落在楚行远脸上的胡茬和眼下的青黑上,沉默了半晌。
“有些事情要处理。”
“不能带我?”
楚行远问得理直气壮。
霍云岸额角青筋崩了一下,斜睨了他一眼,冷着脸道:“不能。”
楚行远“啧”了一声,慢慢站起来,抻了抻衣袍上的褶皱。
“行——吧。那我睡去了?”
霍云岸摆摆手:“走走走。”
楚行远慢条斯理地走出堂中。霍云岸深吸一口气,喊道:“楚行远。”
“诶!”刚迈出去的腿顿时起跳,一步蹦过门槛,又跳了回来。楚行远眉开眼笑,“还是得带我吧——”
“把泊月拿走。”霍云岸打断他。
楚行远脸上笑容一收,竖着脸走回来,一把捞过靠在扶手上的泊月,气鼓鼓地出了门。
霍云岸抬手捏了捏眉心,摇摇头,胳膊支在扶手上,闭上眼假寐。
许久以后,耳边响起了脚步声。他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已经搭上了手边长安的剑柄。
脚步声停在门口。
他睁开眼。
观棋厅的大门对外敞开着。一道墨色的身影迈着清浅的步伐走进来,绕过影壁后隔着大片空地,径直对上了霍云岸的视线。
屠疏和一愣,随即敛起表情,迈步穿过庭院,走进了正堂。
“霍大公子。”
霍云岸没有起身,抬手抱拳:“屠少侠。坐。”
屠疏和就近坐下来,主动道:“你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霍云岸如实道,“只是进门时察觉到了山上明晃晃的视线,于是猜测,有人会来。至于来的是谁,为什么而来——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屠疏和笑了。
“霍大公子是个爽快人。那我也明人不说暗话。”他顿了顿,“我过来是偷偷瞒着家族其他人的。还望霍大公子行个方便。”
霍云岸挑了下眉,抬手间,一道灵气从掌心打出去。随即影壁之后,传来了门扉闭合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