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了。楚行远从门后转出来,手里还端着半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自然。他走到霍云岸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茶杯放在小几上,然后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霍云岸。
“你什么时候来的?”霍云岸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克制。
楚行远想了想,歪着头,笑得更欢了。
“嗯……姓屠的说你欠他一个人情那里?”
霍云岸嘴角一抽。这不就是从头听到尾了吗?
“你放心,”楚行远举起一只手,像在发誓,“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了。”
霍云岸看了他一眼。楚行远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到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但他信。
不是因为楚行远可信,是因为楚行远知道分寸。这神棍看起来整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为所欲为,没心没肺,嘴上还没把门的,其实骨子里比谁都清楚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霍云岸拿起长安,站起来。
“去睡。”他说,“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上的时候,楚行远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哦……”那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条被人拽住了尾巴的蛇,扭了两下,然后猛地一缩,“霍明松干什么去了?”
霍云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槛上,一半身子在屋里,一半身子在屋外。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柄被立起来的剑。
“我让他去请楚大公子了。”他说。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行远愣了一下。然后他撇了撇嘴,往椅背上一靠,满脸写着“你骗鬼呢”。
“不想说就不说,”他嘟囔道,“干嘛拿我大哥吓唬我?”
霍云岸没有回答。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烟火气。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楚行远在看他。
那种目光他很熟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那种“我知道你有事,但你不说,我就不问”的、带着温度的注视。像冬天里被人披了一件外袍,不重,但暖。
这一幕也是很多年不曾有过了。
他走过回廊,穿过月亮门,回到自己暂住的厢房。推开门,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把长安靠在床头,在床边坐下来。从袖中摸出那块木牌,借着月光看了很久。
木牌上的字已经很浅了,浅到要凑近了才能看清。“寒山”。两个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都是用刀刻的——不是刻字的那种刀,是杀人的那种刀。笔画粗粝,起笔和收笔的地方都有毛边,像攥刀的人手在抖。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滑的,平整的,像一面被人反复摩挲了很多年的镜子。
他把木牌握在掌心里。木牌上还残留着地底的凉意。
他闭上眼。
走廊那头,楚行远的房间里还亮着烛火的光。楚行远靠在床头,把泊月横在膝头,用一块麂皮绒布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剑身。剑身是凉的,擦了很久还是凉的。他把绒布叠了两折,盖在剑身上,然后闭上眼,但没有睡。他在想——霍云岸欠屠疏和什么人情?
十五年前。霍云岸八岁。屠疏和多大?也是八岁。八岁的孩子能帮什么忙?
而且十五年前——他明明就在霍云岸身边,为什么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他从床头坐起来,把泊月立在床边,然后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不想了。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的那边是霍云岸的房间。隔着一堵墙,什么声音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到不像有人在那边。
楚行远忽然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夜,也可能是快天亮了。楚行远是被风吹醒的——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人推开了窗。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地喝。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那个人的侧脸照得很白。
楚行远愣了一瞬。然后他猛地坐起来,后背撞上墙壁,“咚”的一声。
“大、大师兄?!”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劈了叉。
楚归雁放下茶杯,把茶盏搁在窗台上,然后转过头,看着楚行远。他的表情很温和,温和到像春天里化开的第一捧雪。但楚行远认识这个表情——大师兄笑成这样的时候,他就要倒霉了。
“师弟,”楚归雁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听说你在霍家的队伍里赖了四天?”
楚行远的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是……来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