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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再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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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肆閼的银饰不响了。她把一只手按在腰间的银铃上,把声音压住了。

海灵瑶终于不看鸽子了。她看着霍云岸,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不是“不认识”的陌生——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的陌生。她感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后没有人。

她看了海灵玉一眼。海灵玉没有看她。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海灵玉的脚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屠照元沉默了很长时间。

花厅上方,明瓦透下来的天光在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了地面,从地面移到了墙上。光在走,时间在走,屠照元的沉默也在走。

他终于开口了。

“霍少主,”他的声音沙哑了一点,像砂纸擦过木板,“你说屠家把妖鬼往西边赶,有证据吗?”

霍云岸把那页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楚家在北线查到的妖鬼移动路径记录。从走阳山脉出来,就被一批黑衣人驱赶着往西走。经过这三座山谷,绕过这两座城池,然后分成两路——一路往西北,一路往西南。”

他看着屠照元的眼睛。

“往西北的那一路,经过的地方,正好是楚家负责的防区。往西南的那一路——”

他顿了一下。

“去的方向,是锁翎关。”

屠照元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呼吸变了——深了,慢了。

“黑衣人。”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终于说到重点了”的释然,“霍少主,黑衣人不是屠家的弟子。屠家的弟子穿的是墨色衣袍,但衣袍上有昙花纹。黑衣人没有。”

霍云岸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黑衣人没有昙花纹。”他说,“但他们的刀法,是屠家的刀法。”

屠照元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刀法是屠家的刀法?”

“霍家在走阳山脉杀了四年的妖鬼,杀到后来,妖鬼少了,黑衣人多了。”霍云岸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霍家的弟子和黑衣人交过手。活捉了两个。”

花厅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所有的安静都沉。沉到像有人把一口棺材盖上了。

屠照元的手放在膝头,手指蜷着,指节泛白。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了。那张脸像一面被人擦干净了的镜子,镜子里映着霍云岸的影子——握剑的、站着的、活着的影子。

屠柏离的手又搭上了刀柄。这一次,他没有松开。他的目光越过霍云岸,落在霍云岸身后的霍明松和霍明澄身上,又移回来。

“活捉了两个。”屠照元重复了这五个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人在哪?”

“死了。”霍云岸说。“在被活捉之前就服了毒。”

屠照元沉默了。

花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死无对证。”屠照元说。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温度——一种“这件事还可以谈”的那种温度。

霍云岸看着他的眼睛。

“是。死无对证。”他说,“所以今天不是来问罪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不是猛地站起来——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站起来,像一柄刀被人从鞘里抽出来。动作不快,但每动一下,都让对面的人多紧张一分。

“今天来,是想要一个说法。”他看着屠照元,又看着屠柏离,又看着屠历商,目光从屠家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四年的说法。几千条命的说法。”

屠照元闭上了眼。

他在想——大长老猜对了。霍云岸手里有东西,但东西不够硬。不够硬就不能定罪,不能定罪就不会翻脸。不翻脸,就还能谈。

他睁开眼。

“霍少主,”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屠家愿意承担各家这四年的损耗。丹药、符箓、武器、补给——屠家全包。”

他看着霍云岸。

“另外,屠家会调派弟子,增援各家的防区。”

花厅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丝。只有一丝。

霍云岸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屠照元。

“调派多少?”

屠照元沉吟了片刻。他在算——霍家要多少才满意,楚家要多少才闭嘴,蓬莱要多少才不闹,巫族要多少才不添乱。他算了一会儿,开口。

“三千。”

“名单。”霍云岸说。

屠照元愣了一下。

“名单。”霍云岸重复了一遍,“调派的弟子名单、带队的长老名单、出发的时间、增援的地点。今天之内送到各家手上。”

、屠照元张了张嘴。他本想说“名单还没拟好”,想说“要回去和族长商议”,想说“兹事体大不宜草率”——但他看见霍云岸的眼睛,把所有的借口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只有通知。

“……好。”他说。

霍云岸没有结束。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各家首席。

“各家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楚归雁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海灵玉把海螺从袖中摸出来,又放回去,也摇了摇头。巫肆徊看了巫肆灵一眼,正想摇头,巫肆灵开口了。

“巫族需要用屠家的传送阵。”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西线离四象城太远,巫族弟子的补给跟不上。屠家能不能在西线设一个补给点?”

屠照元看了她一眼。巫肆灵的面纱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期待,没有要求,没有“你必须答应”的咄咄逼人。只是看着你,像在看一面墙。

“……可以。”屠照元说。

“还有一个。”巫肆徊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花厅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西线那些私军——是屠家的吧?”

花厅里又安静了。

巫肆灵看了巫肆徊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你怎么又说出来了”的叹气,但没有意外。她知道他早晚会说出来。他就是这样的人——直肠子,有话直说,不会看眼色,也不在乎眼色。

屠照元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表情都说明问题。

巫肆徊还在等。他看着屠照元,等着他回答。

屠照元没有回答。

霍云岸替他回答了。

“私军的事,屠二长老刚才已经说了——死无对证。”

他看着屠照元,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不用回答,我们都知道”的、心照不宣的了然。

“但巫少主的疑问,屠家总要给个交代。”

屠照元终于开口了。“屠家没有私军。”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慢,慢到像在背书。“西线的那些黑衣人,屠家也在查。”

巫肆徊还想说什么,巫肆灵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到像一块冰。巫肆徊把嘴闭上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写着——我不信,但我不说了。

霍云岸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还有一件事。”他说,“四象城不能作为各家的后勤据点了。太远,消息太慢,补给线太长。各家需要在四象城之外选一个地方,用作休整、补给、情报交流。”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各家有什么提议?”

楚归雁端起重新续了热茶的杯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鹭城。”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楚归雁放下茶杯。他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

“鹭城在中洲腹地,四通八达。离走阳山脉近,离北线近,离南线也不远。城里还有没被破坏的传送阵——虽然小,但够用。而且——城主夫妇是散修,不属任何世家。不会偏袒,也不会被谁收买。”

海灵玉第一个表态:“蓬莱附议。”

巫肆徊看了看巫肆灵,巫肆灵微微点了下头。“巫族附议。”

霍云岸转向屠照元。“屠家呢?”

屠照元的脸上重新浮起了笑容。那笑容比之前淡了一些,淡到像隔了一层纱。

“屠家……没有意见。”

霍云岸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各家调派弟子进驻鹭城,建立新的后勤据点。一个月内完成。”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衣袍理了理。

“散了吧。”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霍明松和霍明澄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步伐一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

“擒霜剑君。”他没有回头。

屠历商的眼睫颤了一下。

“走阳山脉的妖鬼清了。但走阳山脉主山里的东西还没有清。”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屠家负责的区域,是走阳山核心。那里面的东西,屠家自己清理。”

他停顿了一下。

“别人替你们清不了。”

他迈过门槛,走了。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那声响在花厅外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花厅里的人开始陆续离开。

楚归雁站起来,把衣袍理了理。楚行远把铜钱收进袖中,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坐太久了。楚停渝跟在他们身后,步子很轻,轻到像踩在棉花上。

“大哥。”楚行远走在走廊里,忽然开口。

“嗯。”

“今天霍云岸一个人顶了所有人的活。”

楚归雁没有回答。他看着走廊尽头的天光,天光很亮,亮到刺眼。

“他不是一个人在顶。”楚归雁说,“他只是不叫别人帮忙。”

楚行远沉默了。

海灵玉带着海灵瑶和海灵献走在另一条走廊上。海灵瑶走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串没买的糖葫芦——不是没买,是买了两串,一串吃了,一串攥在手里,糖已经快化了。

“哥。”她说。

“嗯。”

“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海灵玉看了她一眼。“我说了。我说了‘蓬莱附议’。”

“那不算。”

“那算什么?”

“算跟票。”

海灵玉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像没有,但确实是笑。

“跟票就够了。”他说,“这种场合,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海灵瑶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串快化了的糖葫芦。

“可是霍大公子说了很多。”

海灵玉没有回答。

巫族的人走在最后面。巫肆徊走在前头,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跟地面生气。巫肆灵走在他旁边,步子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巫肆閼走在她身后,银饰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灵儿,”巫肆徊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巫肆灵看了他一眼。“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说错了。”

巫肆徊的步子更重了。“可是那些私军——”

“我知道。”巫肆灵打断他,“但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说两次,就成了把柄。”

巫肆徊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了很长一段路。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像在跟自己说。

巫肆灵没有再说话。她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沉,沉得像要塌下来。但她知道不会塌。

因为还有人撑着。

走廊的尽头,楚行远靠在柱子上,把泊月横在膝头,用一块麂皮绒布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着剑身。剑身是凉的,擦了很久还是凉的。

他把绒布叠了两折,盖在剑身上,然后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有人在看他。不是恶意,是那种“我知道你在那里”的、带着温度的注视。

“停舟,还不睡?”楚归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行远没有回头。

“大师兄。”

“嗯。”

“你说霍云岸今天在花厅里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楚归雁走上来,在他旁边站定。他也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在想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他说。

“什么事?”

“不知道。”楚归雁转过身,“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得自己扛。”

他拍了拍楚行远的肩,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楚行远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手里握着泊月。

他把泊月举起来,对着月光。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红光,像一块被烧透了还没有冷的铁。

“你觉得呢?”他问泊月。

泊月没有回答。

他笑了一下,把剑收进鞘中,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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