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花厅,霍云岸走在最前面。
廊下很暗,屠家吝啬到连廊灯都不愿意多点几盏。每隔五步才有一盏,灯是铜的,灯罩上糊着白纸,纸已经发黄了,透出来的光也是黄的,昏昏沉沉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投在廊柱上,投在那些雕刻着昙花纹的木质栏杆上。影子跟着他走,一步不落。
霍明松走在他身后,落后半步。霍明澄走在霍明松身后,也落后半步。三个人走成一条线,像一柄被拉直了的箭。
“大师兄。”霍明松忽然开口。
“说。”
“屠家真的会调派三千弟子?”
霍云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过了两盏灯,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会。”他说,“但他们调派的不会是精锐。能打的他们会留在身边,派出去的是外门、杂役、还有那些不听话的内门。”
霍明松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不就是送死?”
“是。”霍云岸说。“但死的是屠家的人。死多了,屠家内部就会乱。乱了,我们才有机会。”
霍明松沉默了。
霍明澄走在他后面,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剑抱得更紧了一些。
三个人走出了长廊,穿过了月亮门,走进了观棋厅所在的偏院。
院门是关着的。霍云岸推开门,走进去,然后停下来。
他没有转身,但霍明松知道他停下来了。因为脚步声停了。
“明松。”霍云岸说。
“在。”
“明天你去鹭城。带上明义和明泽。先去看看城里的情况,找一个能住下所有人的地方。地方要大,要安全,要离传送阵近。”
“好。”
“明澄。”
“在。”
“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影响握剑。”
霍云岸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霍明澄的脸照得很白。她的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从领口露出来,在月光下白得刺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她受了伤。
“我问的不是影不影响握剑。”霍云岸说,“我问的是你的伤怎么样了。”
霍明澄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还疼。”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人听见。
霍云岸没有说“好好休息”。他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霍明松和霍明澄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走吧。”霍明松说。
“嗯。”
两个人转过身,沿着院中小径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屋里没有点灯。
霍云岸坐在床边,把长安从背上取下来,靠在床头。然后他从袖中摸出那块木牌,握在掌心里,闭上眼。
木牌上的字他已经不需要看了。那两个字的笔画他在掌心里摸过无数遍——“寒”字的最后一点,“山”字的最后一竖。每一笔都在。
他把木牌收进袖中,躺下去,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头的,木头是黑色的,黑色的木头上有裂纹。裂纹从屋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张正在张开的网。
那张网罩在他头顶,像屠家罩在所有人头顶的网。
他在想,屠家为什么要把屠寒山养成妖王?一个被屠家养大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天赋卓绝的孤儿——他们在他身上做了什么?他们在他身上想得到什么?
他闭上眼。
黑暗里,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白得像雪。
雪是什么样子的?
他没有见过雪。莲池从来不下雪。但他忽然想见一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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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洲·北·朱缨城
“阿爹,我出门了?”
清亮的童声和日出同时照彻在长街上。
街道尽头,一户朱门铜锁缓慢推开,半大的女童手上挎着竹篮迈出大门。竹篮里装着一壶粟米汤、两个杂粮饼子、一碟腌菜——她娘天没亮就起来备好的。篮子的提手被她攥得发白,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她在想事情。
身后,送别的声音浑厚有力:“早点儿回来!”
“知道啦——”
应了一声后,她提着晨飨,走上冷清的街道。路遇摆摊的店家,妇人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笑着打招呼:“小开心,去上工啊?”
“对——”白开心笑着回应,明朗的气息从还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身上,缓缓地蔓延至整条街,听到声音的人,都会之一笑。
小开心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完成两道弦月,嘴角上翘,露出缺了两颗牙的洁白牙床。整条街的人都认得这个笑,因为朱缨城的东街,只有她笑起来是这样的——不怕生、不怕事、不怕明天。
半个月前,朱缨城城主府要招绣娘。白家托尽了关系,把白开心送了进去。白父在城东开一个布庄,只卖布料;白母是给大户人家浆洗衣裳的。家里不穷,但也算不上宽裕。白开心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在铁匠铺当学徒,一个在码头扛货。连着两位老人,一家七口守着祖上留下的宅子生活。
她是家里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还能留在父母身边的。送她去学绣活,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给她找一条出路。
绣娘在东家做活了,嫁人也能嫁得好些。
白开心知道这些,所以她很珍惜。
按着城主府管事的说法,她老老实实学上一个月,只要能拿到绣娘师傅的评优,就能拿到足足二十文的赏钱。便是没有评优,只要是师傅能出言保她,她也能继续留在绣娘手底下学习,直到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师傅”。
这是生计,也是兴趣所在,所以白开心学得很认真。
但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三天前的下午,白开心像往常一样去绣房找师傅交活。她绣的是一副鸳鸯戏水,鸳鸯的眼睛总是绣不好,师傅说她心不静。她想再去请教一次。
走过了绣房,走过了库房,走过了平日有人守着不许她们去的那道月洞门。
月洞门无人看守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迈了过去。她以为师傅在门那边。
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径,走进了另一个院子。
院子里没有花草,没有树木,没有她以为的绣架和绷子。地上铺着昂贵的青砖,青砖缝隙里冒出了枯草,颜色发黑。院子里有很多人,但不是站着的——是蹲着。他们蹲在空地上,像鸡、像鸭、像被关在笼子里待宰的牲畜……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团,眼睛上蒙着黑布。有的在发抖,有的一动不动。
白开心的脚钉在了地上。
她想走,但是她的身体不听话,动不了了。
她的眼睛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些人的一副,有的是粗布、有的是绢布、有的是绸缎。有男有女,又老又少。最小的那个,看起来比她还要小。
“谁?”
一个声音从深处传来。白开心转过头。
她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城主府管事的服饰,但衣袍上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的东西。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只碗,碗里装着的不是水,是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腥臭味的液体。
白开心跑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那道门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库房、跑过绣房、跑过长廊的。她只记得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像有人在哭。
她跑回绣房,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然后坐在绣架前,拿起针,继续绣那只四不像的鸳鸯。她的手在发抖,抖到手中的针总是对不准位置。
她把针放下,把手藏在绣布底下,攥成拳头。
那天下工的时候,师傅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你出去了?”
白开心摇了摇头。
师傅点了点头。
“那就好。”师傅说,随后意有所指地看着黄昏落下的天际,说:
“那就什么都没有看见。”
掰开想你离开城主府的时候,天色已经落下绚丽的霞光。城中晚店的灯笼被挂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照出一块一块的光影。她走在交界处,脚是实的,心是飘的。她想着那个年纪最小的、被蒙着眼睛的孩子,想着后面会发生什么?那碗里装着的是什么?
那些死掉的,倒在旁边的怪物,又是什么?为什么它们身上穿着人的衣裳?
她对那条街上的人说,城主府的伙食很好,师傅待人也很好。她笑着说话,笑得和以前一样。但她回家以后,把晚饭吃完了,把碗洗了,把门关上了。
她坐在床边,把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伤口凝结出了薄薄的血痂。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爹,也没有告诉她娘,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是她想着,明天去和师傅说,不学了吧。
等拿到这个月的赏钱,她就不学了。
但是她又想,如果明天她不去了,对于师傅来说,难道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她阿爹、阿娘、两个哥哥,还有上了年岁的祖父母……
她不知道。
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到窗户纸都白了,才睡着。
三天后的傍晚,白开心没有等来工钱。
她等来的是城主府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的声音。
不是“嘭”的一声——是“嗡”的一声,沉沉的,像一头巨兽打了个哈欠,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挎着那个竹篮。篮子里没有米汤和饼子了,只有一包绣线,是她偷偷从库房里拿的。她想拿回去给娘看,娘没见过这么细的线。
门关上了。
她推了一下,推不开。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开。她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街上的铺子都关了,灯都灭了,人影都没有一个。只有风,从城门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只记得推开家门的时候,爹在吃饭,娘在缝衣裳,大哥在磨刀,二哥在洗脚。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一切都好好的。
她把竹篮放在桌上,把那包绣线放在娘手边。
“娘,这是城主府的绣线。您摸摸。”
娘摸了一下,说:“好细。留着给你自己用。”
白开心没有说话。
她坐下来,端起碗,把饭吃了。米饭是热的,菜是咸的,汤是淡的。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水缸添满了。然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插上门闩。
她把衣服脱了。
左肩上有一道伤口。不长,两寸,但很深。伤口不疼——不是不疼,是疼过了,现在不疼了。伤口边缘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又像被墨浸过。她拿手指碰了一下,指尖是凉的。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了很多,但她的手指是凉的。
她不知道那道伤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只记得她还在死磕那对绣不好的鸳鸯,师傅突然端着碗走过来,碗里的液体是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腥臭味的。师傅说:“喝了。”
她摇头。
师傅又说:“喝了。”
她把嘴闭紧了。
然后她感觉到肩膀上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像针,像刺,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她低头看,看见师傅把碗里的液体倒在了她的肩窝上。黑色的液体没有流下来——它渗进去了。像水渗进沙子里,不留痕迹。
是谁按住了她的肩膀,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不记得了。
白开心只记得她跑了。
这一次她跑得飞快,快到连风声都被她远远坠在耳后。
她跑过月洞门、跑出绣房、跑出长廊。她跑到大门口,门是关着的。她拍门,没有人应。她喊门,没有人听。她在门后面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头顶的天从灰变黑,从黑变灰。然后门开了。
她站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
她走了。
城主府的门,在她踏出大门时,再次关上。
然后她像是突然睡醒了,于是就发生了傍晚的那一幕。
白开心在家里的床上躺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