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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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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里,她的体温越来越高,高到娘用凉水给她擦身子,水一碰到皮肤就冒热气。她吃不进东西,喝不进药,水从嘴角灌进去,从眼角流出来。她的眼睛烧得发红,像两颗被火烤过的珠子。

爹去请了大夫。大夫来了一趟,把了脉,皱着眉头走了。大夫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不是病。”

爹不明白,追出去问他什么意思。大夫没有说话。

第三天夜里,白开心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猛地睁开眼,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的眼睛红得发亮,在黑暗里像两盏灯笼。她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指长出了指甲——不,是指甲变长了,变硬了,变得像……像什么?她不知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不是她的手。

那双手她认得——十指纤长,指节分明,指尖是圆的,指甲盖是粉色的。她用了十四年,每天都在用它拿针、拿线、拿筷子、拿碗。但现在的这双手,指甲是黑色的,又厚又硬,指尖是尖的,像野兽的爪子。手背上的皮肤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上好的绸缎底子底下衬了一层薄冰。

她把那双手藏进被子里,闭上了眼。

她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手……想不起来。

第四天,她下了床。娘说:“再躺躺吧。”她摇头。“我好多了。”她的声音是哑的,像喉咙里塞了棉花。

她走到院子里。天是灰的,云是灰的,墙是灰的,连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的果子都是灰的。但她的眼睛看得见不一样的东西——她看见远处城门口的方向,有一团暗红色的雾,像血,像火,像圆圆的夕阳落下去之后,还印在天幕上的那个疤。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团雾还在。

她转身走回屋里,拿起那包绣线,把线一根一根地抽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线的颜色不对——红的太红了,黄的太黄了,白的太白了她。把线收起来,放进抽屉里。然后她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

扫完院子,扫堂屋。扫完堂屋,扫灶房。她把自己能扫的地方都扫了一遍;然后打水,把桌子擦了,把凳子擦了,把窗台擦了。她把家里能擦的东西都擦了一遍,然后坐在门槛上,看着天。

天黑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把饭煮了。米是娘淘好的,她只是把粟米倒进锅里加了水,点了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更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投在灶房的墙上。影子的头上有两个角——不,不是角,是她头上扎的双丫髻。她摸了摸头发,髻还在。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像没有,但确实是笑。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她像个无头鬼,手里抱着一颗头,在找自己的头。逢人便问:

“你看见我的头了吗?”

她没有出门。第六天也没有。直到第七天夜里,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城墙那边传来的,从城门口传来的,从地下传来的。是嘶吼,是尖叫,是哭喊,是那种人只有在快死的时候才会发出来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张网,把整座城罩在里面。

白开心从床上坐起来。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亮得像两盏灯笼。她推开窗,看见南边的天是红的。不是火烧云的那种红——是血泼在天上、被风吹散了的红,一抹一抹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她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不是血腥气——是饿。

那些声音在说饿,那些味道在说饿,连风都在说饿。

她把窗关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把眼睛闭上。

结果她睁了一夜的眼。

她出门了。

不是自己想出的是——身体不听话,它自己动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扎着双丫髻,手里没有挎竹篮。

她像往常一样地走过街道,街道空了。铺子关了,门窗紧闭,一个人都没有。地上有干涸的血迹,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尾,黑褐色的,像被人泼了一地酱油。

她走到城主府。门开着。不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是从里面炸开的。门的碎片散了一地,门槛上趴着一个人,穿着城主府管事的衣袍。那人的脸朝下,后背上有一个洞,从洞里能看见对面的地砖。

白开心没有停下脚步,从那个人旁边走过去,鞋底踩在血泊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城主府里面的景象,比门外更安静。不是没有人——是人都死了。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断了手,有的断了脚,有的从中间断成了两截。白色的脑浆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从青砖上流下来,汇成一条细细的河。

白开心走过那条河,走进那道月洞门。

月洞门那边的院子里,那些被反绑着手的人不见了。地上有五只鸟——不,不是鸟,是鹤。白色的,很大,翅膀张开比她人还长。鹤的眼睛是红色的,和头上的肉冠一样的红色。

它们长长的尖喙上还挂着细细的肉丝,不知道是什么肉。可能是……人?

有一只鹤还在动,翅膀在地上扑腾,把青砖拍出了裂纹。另外四只已经不动了。

白开心突然就饿了。

不是胃里空了的那种饿——是骨头里的饿,是血里的饿,是灵魂里的饿。她在饿!她的身体在说:吃。她的喉咙在说:咽。她的牙齿在说:咬。于是她走过去。

那只还在动的鹤看见了她,翅膀扑腾得更厉害了。她蹲下来,伸手按住了鹤的脖子。鹤的体温很高,羽毛很滑,脖子很细。她低下头,张嘴咬住了鹤的脖子。

血涌进嘴里的时候,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那个声音说:好吃吗?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又说:还要吗?她点了点头。

她喝完了那只鹤的血。然后走到第二只面前,蹲下来。第二只已经死了,血是凉的,但她不介意。她喝完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喝到第五只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低下头,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眼珠。她把眼珠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吞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那只鹤生前的记忆。不是画面——是感觉。是风从翅膀下面穿过去的感觉,是云从脚底下飘过去的感觉,是站在高处往下看、看见一整个人间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她想哭。但她的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是红色的。血泪。从眼眶里流出来的,不是从伤口里。

白开心站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又变了。指甲更长了,更黑了,更硬了。手背上的皮肤已经不是青白色了,是灰白色,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

她的手臂上长出了细密的羽毛——白色的,软的,一根一根地从皮肤里钻出来,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草芽。像地上的鹤羽。

她用另一只手去拔它们,拔了一根,又长出一根。拔了一根,又长出一根。

她放弃了。

她转过身,走出月洞门。走过那条细细的血河,走过那个趴在门槛上的人,走出城主府的大门。门外的街上也多了很多血迹,但她不记得这些血迹是她来之前就有的,还是她刚才经过的时候留下的。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鞋是湿的。她知道是什么湿的,但她不想知道。

她走回家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门开着。她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地上有几片落叶,不是血。她娘在灶房里做饭,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白白的,软软的,像一团一团的云。大哥在磨刀,二哥在洗脚。就连不怎么出屋的祖父祖母,也在屋檐下坐着喝茶打瞌睡。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一切都好好的。

白开心在门槛上坐下来。

“爹。”她喊了一声。声音是哑的,像喉咙里塞了棉花。

“诶。”她爹抬起头,看着她。“吃饭了没有?”

“吃了。”她说。她确实吃了,只是吃的东西不是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藏在袖子里,袖子放得很长,长到把指尖都盖住了。她把手攥成拳头,藏得更深了一些。

“爹。”她又喊了一声。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走了”,想说“你们躲一躲”,想说“离我远一点”。但她看见她爹脸上的皱纹,看见她爹鬓角的白发,看见她爹手里的那把扫帚——那把扫帚她用了一早上,她爹连放都没放一下。她把嘴闭上了。

“……没事。”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娘已经把饭端到桌上了。

小米粥,腌萝卜,还有一碟她最爱吃的糖糕。糖糕是昨晚上做好的,她不知道。她在门槛上坐到天亮,不知道娘什么时候和了面、烧了油、把糖糕炸得金黄金黄的。

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烫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她喝得很慢,怕被烫着。其实她不怕烫——她的身体已经不怕烫了。但她想喝得慢一点,想在这张桌子旁边坐得久一点,想把每一个人都更加看清一点。

至于为什么?不知道,直觉让她这么做。

她娘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那包绣线,一根一根地分颜色。她娘的眼睛不好,分不清深蓝和浅蓝,把深蓝的线放到了浅蓝的那一堆里。白开心伸出手,把那根线拿出来,放到该放的地方。她的手指伸出去很快,缩回来更快。她怕她娘看见她的手。

她娘没看见。她娘的眼睛不好。

白开心吃完了那碟糖糕,把那碗粥喝完了,把那碟腌萝卜吃干净了。她把碗叠起来,把筷子收拢,站起来,走向灶房。

“开心。”她娘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手怎么了?”

白开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袖口滑下去了,指尖露在外面。灰白色的、指甲黑长的指尖。她把袖口拽下来,把拳头攥紧。

“没事,娘。蹭了一下。”

她走进灶房,把碗洗了,把筷子放了,把灶台擦了。她的手在发抖,抖到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用膝盖顶住灶台,把碗攥紧了。

碗没有碎。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传来的。那个声音说:还要吗?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又说:饿了吗?她说:不饿。

那个声音笑了。

白开心转过身,走出灶房。堂屋里没有人了。她爹出去了,她娘出去了,大哥二哥都出去了。桌上还摆着那叠碗筷,碗里还有半碗粥,粥已经凉了。她走过去,把那半碗粥喝了。粥是凉的,不好喝。

但她喝了。

她坐在她爹刚才坐的位置上,把手放在桌上。她的手在桌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阴影。阴影里,手指的影子是黑的,指甲的影子是长的,像五把没有开刃的匕首。

她把手重新缩了回去。

太阳从西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不是不红了,是红得太久了,红到颜色都褪了。那双眼睛是淡红色的,像染色失败的红布,被水一洗,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坐在那里,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太阳落山的时候,城门关了。不是守城的人关的——是没有人守了,风把门吹动的。风呜呜地吹,吹得门板一开一合,像一张在说话的嘴。

白开心站在院子里,看着城门口的方向。那团暗红色的雾已经散了大半,不是因为雾没有了,是因为外面的光太亮了。不是阳光——是火光。城外面有火,很亮的火,亮到能穿过城门、穿过街巷、穿过院墙,照在她脸上。

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是从城门口传来的,是从街上传来的,是从每一个她能听见的方向传来的。脚步声很乱,很快,很重,像有人在跑,又像有人在追。

然后她听见了尖叫。一声,两声,三声,然后连成一片,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她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声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声音越来越近。她爹推门进来了,脸上全是汗。

“关门!快关门!”她爹喊着,手在发抖,门闩插了好几次才插上。

她娘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包绣线。线从她手里滑出来,拖在地上,红的、黄的、白的、蓝的,拖了一路。

“怎么了?”她娘的声音也在抖。

“外面……外面有东西……”她爹的声音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白开心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被门闩插上的门。那扇门挡不住。她知道。她能闻到门外那些东西的气味。不是妖鬼——是饿。它们也饿了。和她一样。

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她自己的味道。她的气味和它们不一样——她的气味是甜的,是香的,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的味道。

它们在闻她。

她把门打开了。

门外的街上空无一人,但地上多了很多脚印。不是人的——是爪印。大大小小的爪印,深的浅的,横七竖八地印在青石板路上。她走下台阶,站在街上。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了。

饿了吗?

她说:饿了。

还要吗?

她说:要。

她转过身,走回院子里。门还开着。她爹站在堂屋门口,她娘站在灶房门口,大哥站在磨刀石旁边,二哥坐在洗脚的凳子上,祖父祖母在屋檐下的摇椅上。六个人,六张脸,都是白的。白得不像活人。

白开心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爹。”她说。

她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娘。”她说。

她娘的眼眶红了。

“大哥。二哥。”

没有人应她。

她从袖子里伸出手。灰白色的、指甲黑长的手。她把那双手举起来,举到所有人面前。

“我变了。”她说,“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她爹没有走。她娘没有走。大哥二哥没有走。

她爹往前走了一步。“开心——”

血溅在墙上的时候,声音像雨打在芭蕉叶上,很轻,很密,很急。白开心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低头看,是一只断了的胳膊。袖子的颜色是青灰色的,是二哥今天穿的那件衣裳。

她把胳膊丢在地上。

她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那些拖在地上的五彩绣线吹了起来,红的、黄的、白的、蓝的,在月光里飘着,像一道彩虹,又像一捧纸钱。她蹲下来,把那些线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攥在手里。线很细,很滑,从指缝里滑出去,滑到地上,和泥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衣服上蹭了蹭。

然后她走出门。

月光很亮,亮到她能看清街上每一个爪印。她踩在那些爪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着走着,脚步声变了——不是她走路的声音变了,是街上的声音变了。那些纷乱的、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在她走过的时候,都停了。那些饥饿的、贪婪的、垂涎的气味,在她走过的时候,都散了。

她走过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

整座朱缨城都在她身后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城外的火光把天烧得通红。夜风从城外灌进来,灌进她的领口,灌进她的袖口,灌进她的喉咙。她张开嘴,吸了一口气。风是凉的,喉咙是热的。热的和凉的撞在一起,像刀,像针,像冰碴子扎在肉上。她闭上嘴,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咽下去的不是风——是血。她尝到了。

城里还有很多活人。她能听见他们的心跳,像鼓,像雷,像一百面鼓在同时敲。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心跳传来的方向。

那个声音又响了。

去吧。

于是白开心迈出了第一步。

她身上长出了无瑕的白色翎羽,指尖的墨色晕染在尖上,像远方的群山,浸进夜色里。

没有白开心了,这里只有一只鹤,一只红色眼睛的白鹤。

朱缨城的天空下,漫天飞舞的灰白色纸钱——像极了北地的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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