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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夜来风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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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如楚家大公子所言,鹭城是个合适的地方,再合适不过了。

尤其是在看到城主夫妇对屠家的弟子不假辞色的时候。

那对夫妇是散修出身,不属任何世家,对屠家那套“我是中洲之主”的做派嗤之以鼻。屠家的弟子在鹭城想摆谱,被城主夫人一句“这里不是四象城”顶了回去,灰溜溜地缩到了城西最偏远的院子里。

既然打着降妖除魔的名号出了四象城,想不干点实事,其他世家的人都盯着呢,屠家的人赶鸭子上架地磨出了几支小队,以“积攒经验”的理由,不要脸地跟上了除霍家以外的其他世家的队伍。

相对于屠家不敢招惹的霍家,其他世家的人对这一行为敢怒不敢言。

都想再看霍家少主再当一次出头鸟,结果霍云岸压根儿不接招。

连楚归雁都铩羽而归后,其他世家也就歇了心思。

赶不走,骂不动,那就只能带着了。

还是楚行远“私下”出了个主意:把屠家的人当成人肉靶子,活体盾牌。用来驱赶妖鬼和钓鱼,再合适不过了。

众人一边唾弃这个做人没有下限的神棍,一边老老实实照着他说的做。

等到屠家弟子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楚行远已经跟在霍云岸后面跑远了。

众人磨刀霍霍,宰人之心蠢蠢欲动,但是对方身上好死不死站的是心狠手辣出名的霍云岸——新一次的大会上,传闻他指着屠家两位长老的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然而他什么事都没有。

霍家没事,屠家就得有事了。

众人到达鹭城的第一日,还没来得及收拾好行礼,放在远处的暗哨就传回来消息——屠家来鹭城驻守的队伍遇到了一只速度极快的妖鬼,才到半路,人员已经伤亡过半。

霍云岸当时正和其他世家的少主坐在一起议事,看完信上内容后,哼笑一声,默默将纸条递给了旁边抱着手斜睨着他的屠柏离面前。屠柏离看着他的动作,有种不好的预感。

接过来看了一眼后,脸色黑沉如墨。

“废物……”

霍云岸单手支颐,跷着腿靠在椅背上,睇了一眼,笑道:“我倒是不介意我霍家的弟子过去帮忙收下尸。”

“不必!”屠柏离猛地起身,甩袖离座,气冲冲地离开了房间。

两日后的清晨,霍云岸带着三十人的队伍从鹭城南门出发。

三十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霍明泽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攥着那枚从不离身的铜钱,指尖转得飞快。他最近话更少了——走阳山脉里一年,把嘴皮子磨钝了,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下沉默。明澄又受伤了,久久未愈,心下烦忧,话就干脆几乎是没有了;

霍明义跟在他身后,肩上挎着一只药箱,药箱的带子被他攥得绷直。他不怕打架,他怕有人在他面前受伤了他却来不及救,虽然他知道大家这一次出发前补充了很多的药物在各自的锦囊里;

暗处还有霍明潇跟着,他一直是个影子,大师兄的影子,出了霍云岸本人,没人知道他在哪里。但每每需要的时候,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冒出来。众人看不见她,但是只要大师兄不着急,那谁也不会慌乱。

楚行远走在霍云岸身侧。他把泊月取出来横在马背上,两手搭在剑身上,整个人往后仰着,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眼睛半睁半闭着,但每一次好着呢公开,都在看向同一个方向——不是看路,而是看向一侧的霍云岸。

看他眉心的褶皱,看他嘴角的弧度,看他哪一刻会不会露出那种“不对劲”的表情。

今天霍云岸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没有褶皱,没有弧度。像一张被熨平了的纸。

楚行远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收了回去。

霍云岸骑着马,走在最前方。

长安在他身后的剑袋,腰间挂着一把崭新的制式剑——屠家的剑。从屠家手里讹来的。剑身比霍家出品的剑要薄上一分,剑柄上缠着的丝绦也不是霍家的天青色,而是墨色。他不太喜欢,但是能用就行。

他牵着缰绳,一言不发。

队伍沿着官道向南走了半日,路边的人烟渐渐稀疏,田地越发荒芜,路过的屋舍一片空荡,路边倒是立着不少新坟。

风吹过枯黄的茅草丛,发出了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走过。

“大师兄。”

霍明义策马靠近,声音压得很低,“从刚才起,我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

霍云岸眼神都没动一下。“我知道。”

霍明义沉默了一下,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出了城门就跟上来了。”

霍明义的背脊凉了一下。出了城门就开始了——那他们被人跟踪了整整半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鞘,左右张望。

官道两侧的茅草比人还高,紧密地贴在一起长着,风吹草动,什么都能藏。

“别看了。”霍云岸的声音依然很平,“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它不动,我们不必动。”

霍明义把目光收回来,咽了口唾沫。他不明白,既然知道有东西跟着,为什么不回头打?但他没有问。大师兄不说,就有不说的道理。

楚行远偏过头,看了霍云岸一眼。霍云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一定察觉的、极淡极淡的弧度。楚行远看懂了。他不是不打,是时候不到。时候到了,自然就打。

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前停下来修整。

从走阳山脉结界碎裂开始,中洲很多基础功能在一年内就直接报废了,包括车马往来的驿站。

驿站的门板歪了半边,屋顶上的瓦片也塌掉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霍明泽带人去清理院子,霍明义从药箱里取出几瓶药粉,沿着墙根儿撒了一圈——防蛇虫的。有人靠着墙啃干粮,有人蹲在地上擦剑,有人爬到屋顶上把碎瓦片拨开,怕夜里下雨砸到头。

霍云岸依然坐在马背上。

他扯着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驿站后面那片林子。林子很密,密道阳光透不进去。林子的边缘有一颗树,比其他树高出一截,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伞下有什么东西,投来令人范围的注视——不是人、甚至没有妖鬼的血腥气,一种“有东西在看着”的感觉。

霍云岸眉头皱了一下,他不喜欢这种看猎物的注视,哪怕他认为他才是那个猎人。

楚行远翻身下吗,把泊月取下来后看了一圈,最后把它靠在了柱子上。然后他走到了霍云岸的马旁边,伸手拽了拽他的衣摆。

“下来。”

霍云岸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下来,”楚行远又说了一遍,“你不累,马累了。”

霍云岸沉默片刻,眼神奇异地注视了楚行远一会儿,翻身下马后,霍云岸抬手在马腹上点了两下,随后马匹原地“漏气”,化作薄薄的纸片,落进霍云岸手里。

霍云岸侧头看了一眼楚行远:“你有病?”

马累个屁!

霍云岸没有进院子。

他站在驿站门口,面朝着来时的方向。官道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车,没有马。只有风卷着枯叶从路面上滚过去,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他身后很近的地方翻书。他的手搭在剑柄上,没有拔,拇指抵着剑格,一下一下地摩挲。

楚行远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你故意的。”他说。不是问句。

霍云岸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很短,短到像没有,但楚行远看见了。

“鹭城太安逸了。”霍云岸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才住了几天,他们的刀就慢了。”

楚行远没有接话。他知道霍云岸在说谁。是那些弟子——从走阳山脉出来之后,在鹭城的床板上睡了两天安稳觉,绷带拆了,伤口结了痂,脸上的煞气散了大半。他们开始笑了,开始说闲话了,开始把剑靠在床头而不是抱在怀里了。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在这种地方,刀慢了,就是死。

霍云岸转过身,走回院子里。弟子们正在吃东西,有人掰了半块饼递过来,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饼是凉的,硬的,在嘴里滚了好几圈才咽下去。他把剩下的半块饼还给那个弟子,走到院子中央,扫了一圈。

“今晚在驿站过夜。”他说,“轮流值守,两人一组,每组一个时辰。剑不许离身。”

弟子们对视了一眼,没有人问为什么。他们把饼收起来,把水囊系好,把剑从马背上取下来放在手边。霍明泽把铜钱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上,背靠着墙,闭上了眼。霍明义把药箱的带子又紧了紧,靠在门槛上,剑横在膝头。暗处的霍明潇换了一根枝桠。

他转身走到驿站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楚行远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壶水,递过去。霍云岸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

“林子里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楚行远问。

“出城一里。”霍云岸说,“它还在等。”

楚行远的眉梢挑了一下。“等什么?”

“等我们露出破绽。”

楚行远把那壶水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抬头看着那片林子。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林子的边缘照得金黄,林子里是黑的,金黄和黑之间有一条线,像刀切的一样整齐。

“那它选了个好地方。”楚行远说,“驿站后面是林子,前面是空地。它躲在林子里,我们在这块空地上。它冲出来,我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霍云岸没有接话。他把腰间的制式剑拔出来,剑身薄了一分,缠着墨色的丝绦。他拔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看了两眼,收回去。

“今夜有个好天气。”他说。

夜来了。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像一盆被泼翻的墨汁,把天一点一点地染黑。弟子们在驿站里生了火,火光照亮了半间屋子。墙上的裂缝里塞着干草,干草被火光一照,像一根根金丝。

有人在啃干粮,有人在擦剑,有人靠着墙闭眼。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醒着——剑放在手边,鞘口的绳子解开了,拔剑只需要一个动作。

霍云岸没有进屋子。

他坐在驿站门外的台阶上,面朝着那片林子。长安背在身后,制式剑横在膝头。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像一尊瓷像。他的手指搭在剑鞘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搭在琴弦上。

楚行远也没有进去。他坐在霍云岸左边的台阶上,泊月竖在腿边,两手搭在剑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头一个时辰过去了,平安无事。

第二个时辰过去了,平安无事。

第三个时辰轮到霍明泽值守。他从墙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走到院门口,背对着门框,面朝着院子。铜钱在指间转着,转着。他看了一眼台阶上的霍云岸,霍云岸闭着眼,一动不动。他又看了一眼楚行远,楚行远的脑袋歪向霍云岸那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被掐断的。

像有人伸出手,在风的喉咙上捏了一下。

虫鸣也停了。院子里外所有的声音,在那一个瞬间全部消失。只剩下心跳。三十一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像擂鼓。

霍明泽的铜钱停了。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只是把手搭上了剑柄,拇指抵着剑格,慢慢地把剑推出来了一寸。

剑身出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声叹息。

但那个东西听见了。

林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风已经停了。不是树叶——树叶没有声音。是脚步,很轻,轻到像猫踩在棉花上,但它踩的不是棉花,是枯叶。枯叶碎了,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不是一声,是一串——快得连成了一条线,快到像一阵贴着地面跑的旋风。

它在跑。从林子的深处往边缘跑。

霍云岸没有动。

他的手指从剑鞘上移开了,但他没有拔剑。他把手放回了膝盖上。

楚行远也没有动。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霍明泽拔出了剑。剑出鞘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了一根骨头。

他把剑横在身前,身体微微下蹲,重心落在前脚掌上,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他没有冲出去,他在等。等那个东西从林子里冲出来。

它冲出来了。

月光照到它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模样。那是一头狼——不,像狼,但不是狼。它的体型比最大的狼还要大一倍,四条腿又细又长,脚趾上的爪子像弯刀一样钉进泥土里。它的毛是灰色的,不是灰兔子的灰——是铁灰色,像一把被磨了太多次、磨到快没有了的剑。它的眼睛是黄色的,竖瞳,瞳仁窄得像一条线。

它在跑。不是绕着院子跑——他目标明确,神色垂涎——他想吃人。

霍明泽的剑动了。

他抬剑,直接从高处劈了下来。剑光带着雷法的电光在闪耀。货架的剑法从来不是单独用剑,剑只是个引子,重点在后面的雷法上——雷法才是重点——爆裂的、炽烈的、沉重的——霍家独有的剑法。

灰狼在剑刃落下的那一瞬间,偏了一下头,避开了眼睛。贱人砍在它的肩胛上,灵光冲开,蓝白色的电光把那一块皮肉烧焦了一片。

但它没有停,甚至速度都没有慢下来。灰狼一声不吭地顶着剑,从霍明泽身边擦过,一股脑冲进了院子里。

院子里,剑光倏然亮起。六把剑,从六个方向刺过来,封住了它的所有退路——霍家独有的“困兽阵法”,四个人就能结,六个人更密。灰狼在六把剑的封闭之间扭了几下身形,避开了一部分,被剩下的几把刺中了。一剑刺在左肋,一剑刺在右后腿,一剑刺在尾巴根上。

灰狼嚎叫起来,明明是狼,但是不是“嗷呜~”一声,反而是“嘶——”了一声,似蛇。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穿了。

灰狼猛地转身,身上的剑脱离,直接被甩飞了出去。两把剑飞了出去,还剩一把插在身上,被它带着跑起来。

灰狼吃疼,直接跑出了院门,停在空地上,转身,昏黄的竖瞳扫视一圈——霍云岸咧了下嘴角,他看出来了,这狼在找落单的的幸运儿。

霍明泽首先追出来,他高高把剑举过头顶,第二剑以同样的姿势落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带上雷法,他使用了剑法本身。剑刃砍在狼妖抬起来抵挡的前腿上,剑身进去半寸,卡在了骨头里。

霍明泽手腕用力,却没能拔出来。

灰狼低着头,卡着长剑的前腿落在地上,另外三条腿在刨地——它没有跑,视线的落点在霍明泽的脚上。

旁观的楚行远目光落在灰狼的脑袋上,见状眉梢一挑,胳膊肘拐了下霍云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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