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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夜来风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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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云岸斜睨了他一眼,不想理会。

对峙现场的侧面,霍明义冲了过来。他的剑刺向灰狼的喉咙。不是快的那一个,也不是狠的那一个,偏偏时机是卡得最准的哪一个。剑尖从灰狼的下颌和喉咙之间的缝隙卡进去,穿过了它的下颌骨,从嘴筒子里穿了出来!

灰狼合不上嘴了。血水混着涎水从嘴角淌下来,流过毛发,滴在地上。它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从霍明泽的剑上挣脱。长剑从它前腿的骨头里退出来,带出一蓬黑血。它往后弹楚三丈,落在空地上,低着头,喘着气。

霍明泽稳住神行后立在原地,长剑横在身前,目光紧紧地盯着它。整个过程发生得很快。

弟子们从院子里涌出来,在他身后站成了一排。剑光连成一片,像一堵银白色的墙。

灰狼看了一会儿,跑了——

它没有直接回头跑进林子里,野兽也深知——不能将后背露给敌人。

它侧身往南,速度极快——它快得像一阵风,四条腿几乎不沾地,伤口淌下来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受伤的腿,好像完全影响不到它?

霍明泽转过头,看了台阶上的霍云岸一眼。

“追。”霍云岸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吃饭了”。

霍明泽转回头,举剑向南一指。“追!”

三十个人从院子里涌出去,像一条被松开闸的水。霍明泽跑在最前面,剑横在身前,铜钱夹在指间。霍明义跑在他左边,右手握剑,左手按着腰间的药箱——药箱在他腰间颠来颠去,带子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没有松手。

狼妖跑得很快。快到霍明泽只能看见月光下那道灰白色的影子在茅草丛里蹿来蹿去,像一条被风卷着的破布。它受了伤,前腿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依然比人快。霍明泽跟得很紧,紧到他能闻到狼妖伤口里飘出来的血腥气——铁锈一样的,混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腥臭。

他们追着狼妖跑了小半个时辰,跑过荒田,跑过干涸的河床,跑过一大片被火烧过的茅草地。灰烬被他们的脚步扬起来,在空中飘着,像一群黑色的蝴蝶。然后林子密了,树高了,月亮看不见了。霍明泽从腰间摸出一盏莹灯,点亮。光照着脚下三尺地,光不大,但够用。

然后林子密了,树高了,月亮看不见了。霍明泽从腰间摸出一盏莹灯,点亮。光照着脚下三尺地。

血线断了。地上没有血了,不是被擦掉了,是狼妖的血流干了。伤口还在,但血已经不往外淌了。霍明泽蹲下来,用剑拨开枯叶。枯叶下面是干土,没有血,没有脚印,没有气味。他站起来,把莹灯举高了一些。光照在一堵墙上——石头的,很高,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这是……庄子?”霍明义凑过来。

霍明泽没有回答。他在看那堵墙。墙不像是野生的——是被人砌的。砌墙的石头上还有凿痕,凿痕被风雨磨浅了,但还在。他沿着墙走了一段,找到了一扇门。门是木头的,门板烂了大半,门上的铁环被人拔了,只剩下两个锈迹斑斑的孔洞。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下,门往里面倒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灰尘从门口涌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他等灰尘散尽,走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草,草有半人高,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院子的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来的草比砖还高。

他走过院子,走过穿堂,走到庄子中央的庭院。庭院里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头裂了缝,缝里塞着干枯的青苔。井边的地上有一摊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嵌在青砖的缝隙里。不是新的——是很久以前留下的,边缘已经被风磨圆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按了一下,血痂碎了,变成粉末。

他从庭院走到正堂。正堂的门开着,门槛上有一层厚厚的灰,灰上面没有脚印。狼妖没有来过这里。至少今天没有来。

他退出正堂,站在庭院里。“搜。”他说。

弟子们散开了。两个人去东边的院子,两个人去西边的院子,两个人去后院,两个人去厨房。霍明泽站在庭院中间,把手搭在剑柄上,等着。霍明义蹲在井边,把一截绳子从井沿的石缝里抽出来。绳子断了半截,断口的纤维是新的,是被什么东西扯断的——不是刀割,是咬断的。他把绳子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有一股很淡的、像野兽身上的腥臊味。

“明泽。”他喊了一声。

霍明泽走过来,接过绳子看了一眼。

“狼妖来过这里。”霍明义说。“不是今天。但来过。”

霍明泽把绳子收进袖中。“继续搜。”

一刻钟后,去东院的弟子回来了。“师兄,东院没有狼妖的踪迹。但灶房里的灰是新的——不是昨天,是最近几天有人烧过火。”

去西院的弟子也回来了。“西院的柴房里有动物住过的痕迹。地上的干草被压出了一个窝,窝里有毛,灰色的。”

霍明泽看了一眼那个弟子手里的灰毛。毛很硬,很粗,不是家畜的。

去后院的弟子最后回来。“师兄,后院的地窖门是开着的。”

霍明泽跟着他走到后院。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石子,碎石子缝里长着野草。靠墙角的地方有一扇铁门,铁门半开着,门下边有一道斜坡,斜坡上有厚厚的灰。灰上面有脚印——不是人的,是狼的。四只脚,一瘸一拐。

霍明泽蹲下来,用莹灯照了一下斜坡。脚印延伸到黑暗里,看不见尽头。他把莹灯举高了一些,光照在铁门上。铁门上有一个铁环,铁环下面刻着三个字,字迹很浅,被锈盖了大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东地窖”。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庭院,他找到霍明义。

“看好门口。我去找大师兄。”他说。然后他穿过庭院,走过穿堂,走出庄子大门。

霍云岸已经到了门外,他面朝着东方的天站着。

天快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树梢后面渗出来,照在他脸上。楚行远站在他旁边,泊月又挂回了腰间。

“大师兄。”霍明泽走到他面前。“后院有一个地窖,铁门锁着,但门锁被人从里面砸了。门是开着的。斜坡上有狼妖的脚印。”

霍云岸看着他,看了两息。“底下有声音吗?”

“没有。什么都没听见。”

霍云岸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进庄子。楚行远跟在他身后。霍明泽跟在楚行远后面。走到后院,霍云岸站在铁门边上,低头看着斜坡上那些一瘸一拐的脚印。他沉默了片刻。

“明泽。”

“在。”

“你带十个人下去。明义跟你一起。若见到狼妖——不必留活口。”

霍明泽点头。

转身走到洞口,往下看了一眼。

“下。”

霍云岸说。

门口的弟子们回过头,霍云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院门口。霍云岸长安背在身后,制式剑挂在腰间,手里没有拿灯。楚行远站在他身后,泊月横在肩头,脸上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不见了,换成了一种很少见的、认真的、像是在看一张很难懂的棋谱的表情。

霍明泽没有再问。他第一个下了台阶。霍明义跟在后面,然后是弟子们,一个接一个。霍云岸最后下去。他的靴底踩上青石台阶的时候,风从地底下涌上来,灌进他的衣领。他没有停。

地下室比他们想的要大。大到三十个人走进去,像三十粒米掉进了一口锅里。大到莹灯的光照不到对面的墙,光在黑暗里走着走着就没力气了,软绵绵地瘫在半路上。大到走了很久才走到底——其实不是底,是通道,很长的通道,通道两侧是一间一间用铁栅栏隔开的房间。栅栏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关着的里面也什么都没有,只有灰。

霍明泽走到一间关着的铁栅栏门前,把剑伸进去,用剑背敲了敲栅栏。“铛——”声音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了很久。

他蹲下来,用莹灯照了照地上。地上有干涸的痕迹,黑褐色的,嵌在青砖的缝隙里,擦不掉。不是一种——凑近之后看的很明显,那是很多种叠在一起的。有人血,有妖血,还有他不知道是什么的血糊在一起。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下一个隔间。门关着。他用剑鞘拨了一下门闩,门闩脱落了,门开了。地上有一只碗,碗边有一双筷子。碗里有半碗水,水的颜色是红的。墙角有一根蜡烛,蜡烛烧了半截,蜡油流了一地。不是今天烧的——蜡油上落了灰,灰已经积了一层。他把蜡烛捡起来,对着莹灯的光看了看。

“明义。”他把蜡烛递过去。霍明义接住,看了一眼,收进了袖中。

他们走到第三个隔间。门开着。里面有一张木头搭的床,床上的被子掀开了,被子上有一摊干涸的血迹。床边的地上有一只食盒,食盒的盖子开着,里面还有半块饼。饼已经干了,硬得像石头。霍明泽把食盒翻过来看了一眼。食盒底部什么都没有——没有字,没有记号。他把食盒放回地上。

再下一个隔间。门闩插着。他拔掉门闩,推开门。地上有一截绳子,绳子断了,断口处有毛刺,是咬断的。绳子的旁边有一堆骨头。不是人的——是动物的,很小,像是兔子或者鸡。骨头上有牙印,牙印很小,不是狼妖的。是被什么东西啃过的。比狼妖小很多。他没有动那些骨头。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通道在这里分岔了。左边一条,右边一条,正前方还有一条。三条甬道黑漆漆的,莹灯的光照进去,只能看见前面几尺,再远就被黑暗吞了。霍明泽站在岔路口,举着灯四下照了一圈,拿不定主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霍云岸走下来了。楚行远跟在他后面,泊月握在手里,剑尖垂向地面。莹灯的光照在霍云岸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三条路。”霍明泽说。

甬道在这里分岔。三条,黑漆漆的,莹灯的光照不进去。

霍明泽站在岔路口,等着。身后的弟子们没有说话,剑在手里,灯在腰间。脚步声从后面上来——霍云岸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楚行远跟在他后面。莹灯的光照在霍云岸脸上,没有表情。他看了一眼三条甬道。

“左边。你带人走。”他对霍明泽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霍明泽点了五个人,走进了左边那条甬道。莹灯的光晃了几下,被黑暗吞了。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连回音都没有了。太深了。

霍云岸把莹灯从墙上取下来,走进了中间那条甬道。

楚行远跟在他后面。

留下积灰厚重的右边,谁也没去。

甬道很窄,窄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墙。

墙上的石头是湿的,摸上去冰凉。每隔几步,墙上就钉着一个铁环,铁环锈死了,一碰就碎。铁环上拴着绳子——粗麻绳,断了的,绳头垂在地上,沾满了灰。

又走几步,又一个铁环,又一根断绳。

绳子的断口是毛的,被什么东西咬断的,也是挣断的。地上有碎陶片,被踩碎了的,边缘磨圆了,踩上去不扎脚。滚着一只碗,陶碗,完整的,碗底有一层黑褐色的东西,干透了,抠不下来。碗旁边有一根蜡烛,烧了半截,蜡油淌了一地。不是今天的。蜡油上落了灰,灰积了一层。

楚行远弯腰捡起一截断绳,看了一眼断口,放回去。没有话。

甬道到头了。一扇铁门,关着,门闩从外面插着。

霍云岸拔掉门闩,推开门。门里面是一间石室。

地上有骨头。人的,散着,这里一根腿骨,那里一根肋骨,头骨滚在墙角,面朝下。兽骨也有,比人的粗,上面有牙印;地上还有干草,干草上有一摊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嵌在青砖缝里;墙角有蜡烛,烧了半截,蜡油上灰尘不重。

蜡烛旁边有一截断绳,绳头上有血。墙上全是爪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没有别的出口。死路。

霍云岸站在石室中央,莹灯举高。光照在墙上,照在骨头上,照在干草上。他看了几息,转过身,朝来路走回去。楚行远跟在后面。来时的路更长,更暗,更静。

左边那条甬道里,霍明泽走在最前面。莹灯的光照着脚下,青石板上有爪印。不是人的。四只脚,一瘸一拐。爪印很深,爪尖在石面上划出了细痕。断了的粗麻绳拖在地上,一节一节的,有的被踩进了灰里。碎陶片更多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地上还有干草,一摊一摊的,草上沾着黑褐色的东西。

那头狼从这里跑过,一瘸一拐的,但是依旧很快。

甬道变宽了。前面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喘息。很重,很急,像一架快散了的鼓风机。霍明泽把灯举高,光照在甬道尽头——一双黄色的竖瞳。它蹲在墙角,嘴张着,舌头伸在外面。身上全是伤,前腿在流血,脖子上有一个贯穿的洞,血已经不流了——流干了。它跑不动了。

但它看见了他们。它从墙角弹了起来。不是往前——是往侧面。侧面有一条更窄的岔道。

它钻了进去,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闪电。霍明泽第一个冲了进去。岔道窄到只能一个人走,剑举不起来,只能刺。

他把剑横在身前,追着那团灰白色的影子。狼妖在前面跑,三条腿,一瘸一拐,但快。伤口不流血了,但地上还有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来的,很少,一滴一滴。

岔道拐了一个弯。霍明泽冲过弯道——爪子从侧面拍过来。他侧了一下身,爪子擦着他的胸口过去,衣服被撕开三道口子,没有伤到肉。他的剑刺出去,刺进狼妖的后腿,刺进去两寸。

雷光炸开,蓝白色的电光把伤口烧焦了一圈。狼妖叫了一声,拖着那条腿继续跑。它没有停,没有回头。

岔道又拐了一个弯。前面有光。不是灯——是天光。出口。

狼妖从一扇半开的铁门钻了出去。霍明泽追到门口——门后面是向上的台阶。石头砌的,很窄,台阶上有血,新鲜的,一滴一滴。

霍明泽走上去。台阶拐了三个弯。墙上有爪印,从下到上,一路都是。风从上面灌下来,潮的,凉的。出口。井口。圆形的,石头砌的,爬满了青苔。

光从上面照下来,灰白色的。

天亮了。

他叼着剑穗,把剑咬在嘴里,攀着井壁上的石头往上爬。石头滑,苔藓湿,手指抠进去,指甲断了,疼,他不管。爬出去。井口在一个院子里,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石子。狼妖不在。地上有血,新鲜的,一滴一滴,从井口往院门的方向去。

霍明泽从井口翻出来,蹲在地上喘了两口气。

他把剑从嘴里取下来,握在手里。身后的弟子一个接一个翻出来。霍明义最后一个,翻出来的时候踩滑了,膝盖磕在地上,闷哼了一声。他的右手绷带全红了,血从指间往下滴。

血滴到了院门口。院门是关着的。霍明泽推开门。门外是一条窄巷子,窄巷子的地上有血,一滴一滴,往巷子尽头去。巷子的尽头是庄子的外墙,墙上有一个洞。血滴到了洞口,然后就没有了。

狼妖钻出去了。

霍明泽转身往回跑。跑过窄巷,跑过院子,跑过井口,跑下台阶,跑过岔道,跑过甬道。他跑回铁门外,跑回地窖入口。

两个守门弟子倒在门口。一个靠着墙,肩膀上一道被爪子撕开的口子,皮肉翻着。另一个趴在台阶上,后背的衣服被撕开了好几道,血从台阶上往下淌。霍明义蹲在他们中间,左手按着伤口,右手在药箱里翻,绷带缠了一半,牙齿咬着另一头。

霍云岸从铁门里走出来。

灰白色的天光照在他脸上,没有一点温度。

楚行远站在他旁边,泊月挂在腰间,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铜钱在指间翻了几十圈,他收进了袖中。

霍明泽喘着粗气。“大师兄。狼妖从后院的枯井爬上去,从外墙钻出去了。东边。”

霍云岸转过身,面朝着东边的林子。林子在晨光里黑乎乎的,密密匝匝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血腥气。

“能动的跟我追。”他说。

他翻身上马。楚行远骑在他左边。霍明泽骑在他右边。身后的弟子们一个一个跟上来,有的剑断了,有的手伤了,有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

霍云岸抽了一下缰绳。马往东边跑了出去。马蹄踩在枯叶上,沙沙的,沙沙的。晨光从树梢后面漫上来,越来越亮。

狼妖的血腥气在风里,很淡,但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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