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岸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霍明松正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树冠,手里握着剑。
“大师兄,”霍明松说,“树上有东西蹲过的痕迹。很大的东西。”
霍云岸抬头看了一眼。树干上几道深深的爪痕,树皮被撕开了,露出底下白色的木头。爪痕之间的距离很宽,不是猫,不是豹,更像是鸟类。
一只很大的鸟。
“今晚不走了。”霍云岸说。“在村子里过夜。明松,带人把祠堂收拾出来。明义,检查那些尸体,看有没有能认出来的东西。明泽,你跟我走一圈。”
他们从村头走到村尾,从村尾走回村头。每一条巷子,每一座院子,每一间屋子,霍云岸都走了一遍。
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
开着的里面没有人,关着的里面也没有人。床上的被子掀着,灶上的锅盖着,桌上的碗筷还摆着。有的人家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今天早上还有人烧过火。
霍云岸站在一家人的院子里,看着地上那只打翻了的竹篮。篮子里有几根青菜,菜叶已经蔫了。篮子的提手上沾着血,不是溅上去的,是手抓过的。有人提着这个篮子从外面跑回来,跑到院子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蹲下来,把篮子翻过来。底下压着一只鞋——小孩的鞋,布面的,绣着一只老虎。虎头已经看不清了,被血浸透了又干,半干了又被血再次浸透,变成了一团黑褐色的疙瘩。他把鞋放在篮子边上,站起来,走出院子。
祠堂比村子里的其他房子都结实。墙是青砖的,柱子是木头的,屋顶上的瓦片一块都没有碎。霍明松带人把地上的灰扫了,把供桌上的香炉挪到一边,在墙根下铺了一层干草。伤重的弟子被安置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伤轻的在靠里的位置,剑在手里,鞘口的绳子解开了。
霍云岸没有进去。他坐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面朝着村子。长安背在身后,制式剑横在膝头。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祠堂里面的青砖上。他闭着眼。没有睡。他在听——听风,听草,听远处那些不属于夜的、细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霍明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的左肩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去换。他看着霍云岸的侧脸,看了几息,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村子外面的那片林子。
“明伍。”霍云岸的声音很低。
“在。”
“追你的人,你查到了什么?”
霍明伍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用刀。黑衣,蒙面,身上没有任何标记。行动路子像培养出来的死士,痛觉很低,悍不畏死。身上带着古怪的妖气。刀法很刁钻,不像中洲常见的那几路。但有几招——”他顿了一下,“和屠家的刀法很像。不是一模一样,是路子。起手、收刀、变招的节奏,都像。”
霍云岸没有接话。
“我和队伍走散了。是在南边的一座山谷里,夜里被袭。他们人多,我们被打散了。我不知道其他人现在在哪。”霍明伍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怕被人听见。“我一路往北,躲了三个月。他们一直在追。不是普通的追杀——他们知道我往哪走,像是在我身上留了什么东西。”
霍云岸睁开眼。他看着头顶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看了很久。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霍明伍站起来,走回祠堂里面,在墙根下靠着自己的剑坐下来,闭上了眼。他没有睡着。他在想那些黑衣人——他们的刀法,他们的眼神,他们在暗处盯了他三个月,像一群闻到了血腥气的鬣狗。
夜越来越深了。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挂在祠堂的檐角上。风停了。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祠堂内外鸦雀无声,只剩下心跳。二十几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像擂鼓。
霍云岸突然睁开眼。
他没有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但他的手指从剑鞘上移开了,悄然落在了剑柄上。
他没有站起来。他在听。那个声音不是从村子里传来的——是从村子外面的林子里传来的。很轻,轻到像指甲划过绸缎。但不是指甲,是爪子。爪子划过树干的声音。
它在那里——它躲在荒原上的深草丛里。
霍云岸把制式剑从膝头拿起来,横在身前。他的动作很轻,轻到没有声音。但祠堂里面的人还是醒了。霍明泽睁开了眼,手已经搭上了剑柄。霍明义把药箱的盖子合上了,从干草上站起来。暗处的霍明潇从祠堂后面的墙根下翻上来,蹲在了屋顶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怎么了”。他们只是把手搭上了剑柄,把剑从鞘里拔出了一寸。
月光照在剑刃上,冷光一闪。
那个声音停了。像什么东西察觉到了那些剑刃上的光,收回了爪子,缩进了黑暗里。
霍云岸站起来。他走到祠堂门口,面朝那片林子。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里那把还没有出鞘的剑上。他看着那片黑暗。
黑暗里有一双眼睛。
不是人的。是鹰的。金黄色的,竖瞳,亮得像两盏被点亮的灯。那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看着霍云岸,霍云岸也看着它。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不是妖鬼的腥味,是鸟的腥味,羽毛、血、和腐烂的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灭了。
霍云岸没有追。他站在祠堂门口,面朝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今晚轮流值守。两人一组,剑不离手。”他转过身,走回台阶上坐下。“它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