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八月十七日,宫灵尘带着楚涣离开青阳周家后,二人运起轻功,一口气奔了两个时辰,一路向西奔出来百里之外。
宫灵尘掐算着时间路程,估摸着沈非难以追来之后,才停下了脚步。
她此时走到了一处山崖下,她低头望了望浩浩荡荡的长江之水,抬头又见月入中天、夜色深沉。
她一时顿感天地之大,无处安身。
她心中难以接受至亲的哥哥是个作恶多端的魔头,便非要去问个清楚。
但她心里已然察觉到了江湖传言必然无假,也预料到了昔日她父亲、嫡母、两位嫡兄的死,恐怕也与哥哥脱不了干系。
宫灵尘默然无语,目中又落下一滴清泪。
楚涣立在一旁,心下也有些茫然,他并非愚忠,听到江湖中人传言宫怀霜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他也对自己的效忠有些犹疑了。
过了很久,宫灵尘幽幽长叹了一声,站起身,看向楚涣道:“济南家中是回不去了,武当派我也无颜回去,我记得哥哥在豫西也有一处别院,只有先去那里看看了,我非问他这些事不可。”
楚涣闻言,眉头微皱,他也不知该说什么,缓了片刻,只能微微颔首。
二人这般从皖南前往豫西,路途不近,她二人又尽力隐藏行迹,昼伏夜出,专挑山道,故而脚程不快。
且说另一边,沈非到了泾县,打听寻到了周池所住的乡下竹屋。
沈非将马栓在了村口的树上,走近了周池的家,扣了扣竹门。
过了片刻,有个童子前来开门。
这童子打开门,见门外是个腰悬长剑、丰神俊秀的书生模样的女子,不禁怔了一怔,随即一双眼睛诧异地打量了她两眼。
沈非微微一笑,道:“劳烦通报一声,在下自青阳而来,姓沈。”
童子皱了皱眉,回房通报。
屋内的教书先生周池如今三十余岁,是周清溟的一位堂侄,他自幼父母双亡,多亏周清溟昔日将他带在身边教养到了十余岁,他才又回了泾县家中做了一个教书先生。
如今他听童子说门外有个从青阳县来的、姓沈的姑娘来找,不禁怔了一怔。
随即他就想到几日前他堂伯的葬礼,他微微低眸想了片刻,还是让童子把沈非请了进来。
沈非进门后,看到一个年约三十余岁的麻衫书生,身材瘦弱,面有病色,正立在厅中,想来便是周池。
童子引沈非进屋后,便退下关上了屋门。
沈非向周池微微一揖,道:“在下沈非,受令周清溟前辈之托寻来,见过先生。”
周池微微点了点头,起身正想回礼说话,却忽然捂着嘴咳嗽了起来。
沈非是医者,看了他两眼,便走近了去,一把捏住他左腕。
周池微微一怔,眼见沈非这样一个俊秀少女握着自己手腕,他心中有些讶异、又有些不好意思,但仍是咳个不停。
沈非把脉片刻,伸手在周池上身点了几下。
周池登时停止了咳嗽,他面上微红,不知是咳嗽的还是害羞的,低声道:“姑娘既是承家伯之托而来,不妨直言。”
他顿了顿,又抬眼看向沈非道:“沈姑娘是医者?”
沈非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周池,忽然双目闪着精光,看向他问道:“周先生既与周清溟前辈相熟,数日前周前辈的葬礼,在下似乎未见先生前来。”
周池微微叹了口气,道:“沈姑娘是细心之人,并非我有意不去,实是伯伯生前,曾告知过我,让我不要去参加他的丧礼。”
沈非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很快就想明白了,她心道:“周老师倒是心细之人,他怕有心怀不轨之徒在葬礼上看出关窍,干脆不让周池去参加葬礼了。”
沈非这才轻咳一声,赔罪道:“是在下冒昧了。实不相瞒,在下是奉周老师遗命,来先生家书房看一张画图的。”
周池闻言,淡墨般的眼眸看了沈非片刻,忽然道:“我虽亲去参加伯伯的葬礼,但在家中也听说了伯伯的葬礼是由武当派的叶丘长老和一位江南医仙沈姑娘操办的,看来应是姑娘了。”
沈非微微颔首,低声道:“周老师临终前托付于我,我自是义不容辞。”
周池微微点了点头,他凝神看了沈非一会,忽而微微叹了口气,道:“沈姑娘医术高明,应能看出我这把骨头是练不得武的。”
沈非不知他此言何意,却也点了点头,道:“先生应是先天不足,体质虚寒,根骨羸弱,周老师的功法虽是正宗内功,对先生来说却有些过于刚猛了。”
她还心道:“这位周池先生一看便不是练武的根骨,也难怪周老师一代名家,却不教他。”
周池微微颔首,眉目间似乎有些许怅憾,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沈姑娘请随我来。”
沈非跟着他从堂后穿出,只见后院里有两间厢房。
周池打开一间厢房的门,走了进去,沈非也跟了进去。
只见屋内四壁书柜,盈满书册,桌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虽算不得精雅,却有种清幽意味。
靠西边的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墨疏淡清峭,画工甚好,但也无甚出奇之处。
周池轻轻把书房门关上,低声道:“这幅画是两年前伯伯交给我的,他亲手把这幅画挂在了这里。那时他说,待他死后,自有人前来找我看画,如今沈姑娘果然来了。”
他说着,看了沈非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