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池凝视着河霞手中的官牌,想起第一次接过这官牌时内心的欣喜雀跃,当晚就央着姚连裳给他做了一大桌子佳肴庆祝。如今再看着这官牌递过来,他的心境却不复当年,满腔唏嘘,不知该作何动作。
主动上报圣上,说起来简单。但伴君如伴虎,谁都无法揣测天子的想法。伏尸百万,血流千里绝不是戏言。他还有妻子,稍有不测便是连累所有挚爱……真得要走上这步路吗?他真得可以算无遗策地保证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内吗?
“大人。”河霞惯来温和的声音打断了高池愈发延伸的思绪。“属下打算即刻入宫面圣,以大理寺少卿之名,请求将此事交由刑部和都查院二司会审!”
不高不低的声音让高池完全惊醒,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地开口。“你……你说你要去?”
他的目光澄明起来,此时才看清河霞拿着这那块官牌下压着的正是她的官牌。
“不可!”高池厉声回绝。“你区区四品,又无资历,若是朝上那帮老东西含沙射影起来,你连说话站队的盟友都没有。”
他一把夺过河霞手上自己的官牌,紧握在手中,咬着牙,目光坚定地说:“我去!我去找圣上。不就是审吗?衾影无惭。本官也不是第一年做这大理寺卿了,无论是哪个瘪三混货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想把我拉下马,都让他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河霞被高池忽如其来的一股气势震慑到了,相较之下她的声音都显得小了很多。“大人,还是我去吧。”
“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找圣上。你安心解决朝奚宫的事情。我高池就算再不豪气,躲在娃娃背后苟活这样的事情也做不出!”他大手一挥,命令下人立刻准备,着好官服便一幅大无畏的姿态出门了。
高池走得风风火火,河霞甚至都没来得及上报朝奚宫昨夜的事情。
宅院外,高池的嗓音宏大,“本官有要事在身,耽误了事情,别怪圣上怪罪。还不快让开!”
狐假虎威虽然不齿,但是委实好用。高池官居正三品,是寻常人家拍马不及的贵人尊客。此时抬出天子的威严,不无信服力,围观者自然不敢随便造次。面面相觑后,顷刻间就让出了道路。
*
大理寺伤人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拥挤的道路堵塞住的却不止河霞他们。
楚疾礼坐在马车上不知被耽搁了多久才终于到了公孙府门前。接人的小厮端来矮凳候着,管家也在一旁翘首以盼。见楚疾礼来了,马不停蹄地拥上去引路。
“楚太医,你可算是来了,公孙大人从昨夜一直恶心乏力,起身就站不稳。本以为是过劳,想着休息一晚就会好些。可谁知症状直到今个也没降下来,这才特意派人去寻了您。”
推开居室门,楚疾礼就闻到一股强烈的药草味,闻着像是安神的药草包。能将味道弥散整间屋子,至少是熏了整晚。
“楚太医,你来了……咳咳咳……”公孙仰躺在榻上,神色疲惫,有气无力地招呼着。
楚疾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前几日给公孙仰诊脉还是好好的,怎么忽然就病得这么重了。不过,当他坐在公孙仰榻边时,那抹微小的惊讶也随之消散。
——这公孙仰是在装病。
他的脉象平稳,毫无任何亏空之象,风热伤寒什么也全无。并且凑近了才更能发觉,这个屋子里充斥的药草味有多么的欲盖弥彰。
他自小学医,对医药味什么的更是敏感。寻常人也许发现不了,但是他嗅一嗅就感觉出不对劲了。
在这么浓郁的安神药草之下,而被安神的本人居然是屋里味道最淡的存在,淡到楚疾礼有理由怀疑是不是在他到达公孙府的一刻前才走进这间屋子。
想到公孙仰如此拙劣的伪装,楚疾礼内心不禁发笑起来。这个时候装病,除了想躲避圣上召见,别无其他。看来,大理寺的案子跑不了他做得手脚。
不过这公孙仰为了自己的孙儿也真是胆大包天,宁愿担着被群臣弹劾的风险也要纵容孙儿无法无天,胡作非为,硬生生地将人养成了纨绔模样。现在更是溺爱,为了公孙也居然把手脚动到同僚身上。楚疾礼不知道他是真年纪大了,还是真的蠢了。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把着脉,微微蹙眉,同时假装忽视公孙仰偷偷观察他的视线。
“楚太医如何了?”边上的管家也许是被公孙仰嘱咐过,戏演得很是周全,脸上的着急焦虑全然不像是作假。若是楚疾礼不知道这是公孙仰在装,都要以为公孙仰得绝症了。
“公孙大人许是受了这几日雷雨的影响,染上了湿热。湿热之症没有速效的法子,只能以清热利湿为主,待湿热散去,再作后续。”
听了楚疾礼这话,公孙仰的眼睑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待会我开个方子,你拿着我的方子就药房取药,每日早晚给公孙大人服下一帖,平日里不要过多接触潮湿环境。”
“老夫的命这些年都靠楚太医吊着,真是辛苦楚太医了。待老夫康复,一定亲去圣前为楚太医诉功……”公孙仰躺在在榻上,用一种半死不活的调子说话。
这话说得无心人无恙,有心人听来就完全是另一种意思了。说是什么邀功,其实内里还是端着自己过去在天子面前那点面子功绩在威胁人。他在警告楚疾礼,虽然他是在装,但他并不知道楚疾礼是否识破了他,所以便靠着这样的方法明里暗里点着楚疾礼。
他想演,那楚疾礼就顺着他演:“多谢公孙大人挂念。不过,公孙大人福寿康宁就是下官在圣上面前最好的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