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楚太医已经在正厅候着了。”管家走到公孙仰跟前,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大人,属下要不要去拖一会,等您准备好了再讲人请进来?”
公孙仰旧疾在身,又在大殿上摔了一跤,人人都觉得他病重孱弱。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正是摔了那一跤,天子才对他心慈手软,竟然允许他在家中禁足等待提审、
梅雨季湿润闷热,管家小跑着从前院到后院,额首处已经冒出细细密密一层薄汗。可公孙仰却穿着长衫外套,仰看窗外,丝毫不觉炎热。
他的脸色略有些寡白,目光凝视着窗外,不知在思考些什么,就连管家出声后也没被打断。
“大人,大人。”管家不敢打扰,但是对于楚疾礼的到来又不得不报,只得小心翼翼地再次开口。
“何事?”公孙仰终于回神。或许是从宫中回来之后太久没有说话的原因,他的嗓音此刻听起来格外的衰老沙哑。
“楚太医来了,属下要不要先去应付一会,等您整理好再将人带进来?”
公孙仰没有回答,眼神依旧盯着窗外。
管家久等不到回答,心里嘀咕疑惑,目光也顺着公孙仰的一同看去。
那是一只体型硕大的蜘蛛,此时正一点一点地朝着不远处的蜘蛛网爬去。蜘蛛网上有只可怜的小飞虫被困住,它不停地扑扇着翅膀挣扎,却只能越绕越紧,动弹不得。
“就将人直接带过来吧。”
就当管家也入神地看着时,公孙仰突然出声。
“是。”说完,管家便退出了屋子。
窗外的狩猎还在继续,蜘蛛靠向自己的猎物,试图在挣扎的猎物身上找到空隙将自己的毒液注射进去。
蜘蛛网晃动,即使狩猎对象已经成为了掌中之物,这只体型硕大的蜘蛛也没有放松自己的警惕,依旧保守稳健地完成自己的进攻。
只差最后一点距离,比起将死的猎物,先碰上蜘蛛的竟然是一枚鱼状的木雕摆件。
蜘蛛被砸下树干,蜘蛛网也被木雕摆件打破,已经陷入死地的小飞虫居然迎来了自己的生机。
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公孙仰收回了自己投掷的手,就此合上了窗。
楚疾礼走进屋内就看见不再装病的公孙仰。
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看来是濒死的鱼儿想要鱼死网破了。
“好久没正经地招待过楚太医了,这些日子连碰面似乎都比以往少了些。”公孙仰一反往常,率先问候。
楚疾礼:“公孙大人年岁已高,身体安康尤其重要,和下官碰面的次数自然越少越好。”
“不知楚太医今日是陛下派来的还是太医院派来的?”公孙仰目光在楚疾礼身上打转。
楚疾礼:“公孙大人这个问题甚是奇怪。无论是下官还是太医院,自始至终都是听从陛下的口令,是天子手下的人。何来谁派任之说?”
“楚太医对陛下还真是忠贞,想我朝如果都是像楚太医这样的忠臣,盛世开平又岂是难事?”公孙仰款步靠近楚疾礼,不断地缩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直至两人肩臂交错。
公孙仰的手搭在了楚疾礼的肩上,“说起来楚太医真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就能进太医院,这样的天赋际遇不知惹得多少医师艳羡眼红。我记得,楚太医师从太医院上任院使庄余力。庄院使医学冠绝天下,只可惜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最后落得自己没有好下场。不过有你这么个徒弟,也算不虚纵一身本领了。”
庄余力,上任太医院院使,因结党营私被免职发配,并在三年后死于疟疾。
“虽说灾病面前都是蝼蚁之命,可我没想到即使是号称圣手回春的庄院使也逃不过。庄院使的死,楚太医就没有疑惑过么?”
楚疾礼:“医者不能自医。即使医学再渊博,也不过一具肉体凡胎。况且庄余力是罪臣之身,于情于理,下官都不该再和其有关系牵连。公孙大人也该少提为妙。”
楚疾礼自小就跟在庄余力身后学习本领,后来进入太医院,成为有口皆碑的太医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都说良师若父,更别说像庄余力这样有知遇之恩的师傅。相处数十载,再淡薄的人情也会变得浓厚。
但楚疾礼似乎不在这样的常理之中。在庄余力被查出结党营私的踪迹后,几乎是同时,楚疾礼就拉开了和庄余力的关系。果决到近乎无情,毫不拖泥带水地置身事外,冷漠地看着自己的师傅被查处发配。
直到宫中传来庄余力的死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在明面上为庄余力惋惜悲伤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