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史貌跪伏在地上,颤颤巍巍地不敢抬头。
他是通政司左参议,本没有资格出现在天子眼前,却在今日晨时因为一封密信被急召进宫。
那是一封来自地方联名上奏书,控诉了通政使鲁尧种种令人不齿的嚣张行径。
无故驳斥奏章,欺压微小官员,对送来的奏章拜高踩低,将作为一朝枢纽的通政司舞成人情往来的交际场,私下收受贿赂更是无数。
送信的人是东厂常康,此事来的突然且毫无预兆。在今日之前,昌平帝从未听到一点关于鲁尧社威擅势,弄权失责的风声。而在常康送来的告罪书里,史貌这个名字正是作为证人赫然列于其上。
常康站在史貌的左侧,见昌平帝如此勃然大怒,当即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你们俩先下去吧。”昌平帝挥挥衣袖,遣散了两人。
常康后退几步行了礼才转身离开。他的脚步不快,史貌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乾清宫内的走道都被铺设了绒毯,走在上面几乎一声不闻。
——“去将袁笺叫来。”
内室里昌平帝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常康的耳朵,他的眼睛里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笑意。史貌则低着头,随伴在常康身侧,步履没有越过一点。
殿内,洪冕安抚着昌平帝的情绪,也适时地将高池侯在殿外的事情说了出来。
“陛下,高大人在殿外已经等候多时了。说是朝奚宫的犯人已经抓到了,特地来向您禀报的。”
“让他进来吧。”昌平帝侧坐在龙椅上,语气中还带着先前未平的火气。
洪冕听后便要去通报,刚走了几步远又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待会袁笺来时不必传唤,让他直接进来。”
常康和史貌走出门,迎面就碰见了在殿外等候的高池。出于同僚之间的友好,三人都彼此作揖点头示意。
错身之后,高池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眼。
他若是没看错,刚刚常康身边跟着的是通政司左参议史貌,通政司和东厂互不干涉,泾渭分明,他二人为何一同来面圣?
还没等高池想明白,洪冕的通报就到了跟前。
殿内先前昌平帝发泄的狼藉已经被清理干净,高池踏入时整个地面已经光洁如新。
“陛下。”
高池刚进殿就眼尖地发现昌平帝情绪不对。
昌平帝:“朝奚宫的犯人抓到了?”
“回陛下,犯人已经扣留在大牢中,动机也审问清楚,只是个人私心。据那犯人口供所言是因为和宫里的人结了仇,这才想动手想要嫁祸别人。”
“背后没有什么算计就好,这宫里的明争暗斗已经不少这一桩了。”
洪冕接过底下宫侍递来的热茶,腾腾的热气蒸散完才端至昌平帝的手边。温热适口的茶水入喉,昌平帝的眉头终于舒缓了几分。
高池对昌平帝话中的另有所指心神领会,“陛下心明眼亮,明鉴万里。料是有人想要做些什么祸害事,也必然不会落得好下场。”
昌平帝放下茶碗,“天子再耳清目明也不过一人而已,若是下面的人勾连在一起遮天蔽日,想要改换天地也不是无稽之谈。高爱卿,你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高池和洪冕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
高池想过在他来之前,常康和史貌或许是上报了什么事情,但是他没想到事情居然严重到这种程度,昌平帝一句话居然将事情拔高到威慑皇权,蓄意谋反的地步。
洪冕也心惊,通政司一事可大可小,小了说无非是通政使玩忽职守,但是往大了说,这通政的朝事岂不是都在看他鲁尧的脸色?
这样的丑闻爆出来无疑是在天子的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没有一个当权者会愿意善罢甘休。
鲁尧的死罪已是难免,但是昌平帝的怒火并不会就这样熄灭,疑心会蔓延向各个部门。
高池的大脑转地飞快,左右思索着要如何接下这个话茬。
昌平帝不是无故发问,他是在试探高池有没有做过同样的不齿之行。
“臣私以为不是。就以大理寺过往审理案件来说,十数为模范,犯罪者有一,无罪者便有九。就算是一桩案件里,所有罪责也不能一概而论。谁有罪,谁便受罚。臣的专长在断案,朝政之事不甚精通。陛下让臣来说,臣也只能以此来类比。臣见过数不清的极恶罪犯,但却不认为世上人皆如此。朝廷料想也相同,一个贪官的恶总归是盖不过数百好官的善。”
见昌平帝的脸色没有异变,高池悄悄地轻呼了一口气。
身后细小的脚步声传来,是袁笺到了。
见袁笺到了,高池躬身就要先行撤退,却被昌平帝挽留了下来。
“高爱卿也留下,我们一同听一听袁大人究竟是如何做官的。”
高池原来告诉姚连裳午时之前就能回来,但却因为被留,一直到饭菜备好都不见人影。姚连裳着急,便来到了大理寺。
“嫂嫂别急,大概是陛下有什么事情要交代。若是再过一刻,高大人还不回来,我便替你去宫里瞧瞧。”
姚连裳攥住河霞的手,“群竹,你说的话嫂嫂信,承达一定没事的。”
河霞扶着姚连裳坐下,安排下面人端来热茶,安抚着让她不要忧心。可姚连裳无心喝茶,目光直直地望着门外,生怕错过一点动静。
看着姚连裳显然是一刻都等不了的模样,河霞唤来林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