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禾愣愣看着他,心底生出莫名的欣慰。
“要你个大鬼头,别以为我不会反击。从今天起,我就是兰陵第一打龙人了。”
她也不客气笑赏了他几拳,自是悉数稳落他掌心,如此两人气氛算是活跃了些。
御极轻咳了声,敛笑才道明道歉之由:“幻境中吻你,对你做……那事,并非我意。”
桑禾本还笑眯眯维持打闹的距离,听到这事,不由自主瑟缩了回去。
御极察觉,他看向退增半步的两人距离,心仿佛被什么给揪住了。
多日相处,桑禾骗不了自己,也不想骗自己——御极在她心里很特别。
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模样,会怀有怎样的祈愿……但桑禾很清楚,每次看见御极,她总是不由自主感到开心,安全。
御极只需静站在她身旁,就算不言不语,什么都不做,单眼睛里装了她,她就觉得很满足了。
幻境中事,桑禾虽恼羞于御极的冒犯,但主次有因,她向来拎得清楚。得知是那条能吸食欲望,又以欲望作祟的小巴蛇导致御极失去理智,桑禾也就气消不少。
但气消不代表原谅,此行变故,犹如冰上划痕,初看看不出,却牢牢刻在当事人心上,两人终究尴尬。
这痕何时融化,如何才能融合,桑禾也不知道。
或许她要学会的东西实在太多,上天谅解,此刻就允许她先逃往安全之地。
“知道了。”
匆匆朝他一笑便目光转移,桑禾无声岔开话题:“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识海演现所有事物皆由主人的意念所化,它们的存在都是识海的锁。”
“那打开锁,是不是也就打开了出口?”
她不开心了。
御极只想着这件事。
他表面情绪稳定,抱肩的手却落寞垂落下来。
良久,御极还是遂顺她意,接了新话题:“没错。”
他转身面向那半沉海底,半浮海面的圆月。
桑禾随他动向望去:远有玉瑶润玉,月光皎洁印照海面上,那粼粼波光仿佛藏着数不尽的繁星。
虚幻、疏离,除了美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但桑禾明白过来:“出口在那边藏月的海里?”
“不。除却这片海,最明显的锁是那轮月,它一直在变化。”
桑禾定睛去瞧那月,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发现这海月的光好像没有一开始强烈了,就像要燃尽的烛火,慢慢褪色。
不谋而合,御极与她想法一致:“那轮海月蕴含灵力在不断消减,它是你识海里所有不变元素里唯一在变动的元素。”
御极转身向她,神情自若:“很凑巧,你的气息也随之慢慢衰弱。”
消亡。
它在消亡,她亦正随之消亡。
桑禾在想什么,御极自然也猜到,他并不否认:“你的气息变弱,你的识海,包括你识海里所有存在都会变弱。在你的气息最弱的那刻,识海最大的出口自会显现,我们便能出去。”
这便是御极所说,他们需要耐心的原因——伺机而动。
“可你不是说,我们现在的状态无法出去吗?”
“还记得刚才跟你说的双覆阵么?”
桑禾点头。
御极:“失.身游魂是无法主动离开识海,但相互移魂的阵法能做到。”
“莫非你将双覆阵的内阵眼……”
他不疾不徐道:“在寻到你前,我已将锁认五瞳水芝丹的内阵眼,设在了我的肉.身之上。”
*
纪老妪的突然离世搅乱拜悬崖最后的守序。
大抵在场之人良心未泯,他们第一时间起身,踉跄麻痹了的双腿,抬人的抬人,搬轿的搬轿。
人怎么能够这样无声无息死去呢。
大家都在想是不是误判,毕竟不是没有出过死者休克误诊的案例,不久前新闻还报道了件死者即送火葬,却在前夜敲自己停尸冰柜的荒唐事来着。
场子很混乱。
甚至有人在搬纪老妪身体入鸾轿时不小心撞到祭桌一角。
盘上牲首摇晃,刘信鸿握拐杖的手也跟着颤抖。
他静跪在原地,翻出口袋里的老人按键机。
迷蒙的视线看不清字体,刘信鸿只能凭借记忆按那熟稔的号码。
电话拨通,刘信鸿说话都变得虚弱。
“铃铛,响了吗?”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
刘信鸿僵住,半晌,也不管对方有没有汇报完状况。
他打断,不死心反问一句:“铃铛,真的碎了?”
最后答复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在对方回话前,刘信鸿已经把手机从耳旁移落。
像复读机般呢喃:“铃铛碎了。铃铛碎了……”
载过无数祭品新娘的鸾轿从他眼前经过,死去的纪老妪枯叶般烂落其间,在一帮人慌乱抬送下摇摇晃晃,最终成为了凄惨的一具冷尸。
轿离,擦辇而现是远穹天色,那天际蔚蓝色淡去,浊雾透凉,日光终要大赦于夜。
天快亮了。
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