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异境内猝尔传出仇酒的声音。
“我与你解除许诺契。”
柳方灵识开,紫瞳现,在她视野中,暗沉的黑幕出现一双熟悉的双眼。
是仇酒。
显然他藏在灵器异境中许久,柳方三人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全部听见。
御极方确信柳方所言为实——煞气的本源当真是仇酒。
这也能够解释,为何仇酒能够灵活潜藏于煞气所及的任何地方。
桑禾亦在仇酒出声后开启了灵识,她看见仇酒瞬间,进入暗室前所见画面覆盖而现。虚空苍白的浮瞳汇聚,仇酒是其间最显眼、最灵动的那一双。
再定睛,所有白瞳不见,只留仇酒的高悬,双眼内角上央,一颗圆珠大小的灵源从中逸出,于桑禾与御极的视角,仇酒的现形是侧望所得,而对于柳方,仇酒是正对。
那双眼慢慢往下飘移,仇酒好似从半空落地,站在她身前。逸出的灵源在二人之间游动,终随仇酒落定平地,钻进了柳方的额心。
柳方不可置信凝望仇酒,自始至终,他都未以她熟知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帘。
她将掌心抬起,灵源入体,光芒化作血脉从颅相游走至掌心,脉络为象,光源汇聚,须臾时间,涌尽小拇指指间的戒契消散。
仇酒与柳方之间的许诺契,由定契者解除了。
柳方在圈光消散时下意识攥掌为拳,带着挽留的本能。
她再次寻找仇酒的视线,却在抬头间发现,仇酒与她解除完许诺契后,翩然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又或者,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的位置,只是幻术。
“戒契,解开了。”
仇酒的声变得缥缈而虚弱,“你们动手吧。”
柳方指尖冰凉,松拳摊手,指头边缘出现石化痕迹。复抬双手,手心翻背,被精心保养,涂着紫罗兰颜色的指甲逐渐变成死板的僵灰。
许诺契解除后,“留念”对柳方的反噬更加厉害了,现在竟连柳方虚幻的灵识也遭到侵蚀。
御极与桑禾在旁地注目柳方,各自心底对仇酒所行种种的疑惑有了注解。
异境内煞气气息渐浓,仇酒一直用许诺契牵制柳方对“留念”的控制,却也在远方默默分去“留念”几乎全部的侵蚀,而柳方因许诺契,总能在靠近仇酒时,第一时间感应到他的存在,亦反借压制着部分仇酒身上的邪性。
想来摩刹设计柳方孤身入界是真,柳方在中途半推半就,将计就计二次入归墟也是真。
为的是什么?
或许真有账本要清算,抑或者暗地也想单独与仇酒见上一面……柳方心里真正纠结的是什么?
不知道。
她的心,只能通过她自己,才能够看得清。
“把选择权交给她。”
识海内传来鲤颂的声音。
桑禾才想起来鲤颂在她识海内。
鲤颂过分安静了,桑禾都快要忘记鲤颂的存在。
“我没有想打扰她。”桑禾低声回他。
御极因她动静侧眸,眉眼与唇皆未动,但桑禾知道他在关切她。
桑禾不知道识海的位置对应在躯体的哪部分,干脆随便指了一处,她的太阳穴:“鲤颂叫我们把选择权交给柳方星君。”
御极的神情看不出异样,语气偏多了分隐蔽的不悦:“合界已经结束。将他从你识海中放出来吧。”
识海对于除邪师来说,是很私人的区域。
鲤颂却是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从桑禾的识海中暴露在外面。
“别、别在这里!”
可惜晚了,桑禾不明白御极突然提这个做什么,信任下,她直接将装了鲤颂魂魄的灵球召唤出来。
柳方回过神,正好看见灵球,以及在灵球中略显窘迫而匆忙游动的魂魄。
她一眼便看透魂魄的主人是谁。
于时,那石化的痕迹越过指节往指窝去。
柳方往前走了一步,带了不确信的语气:“鲤颂?”
御极意念促灵球悬飞,并令灵球正面悬展于柳方。
鲤颂登时僵住了,魂魄大小的灵源定悬在灵球中央。
御极:“没错。”
“鲤颂为救你,误撞双覆结界,身受‘留念’石咒。”
鲤颂无声歇气。
毕竟柳方就在他面前,心绪皆放在她身上,便罕见得没同御极呛起来。
他在灵球中看得真切,方才一切,他亦都知晓清楚,御极在这时候叫桑禾将他从识海中放出来,会不会是想要提醒柳方呢?
鲤颂虽对桑禾先道:不要逼迫柳方做选择。
但他何尝不是在心里祈祷着她能够回来,让他为她断后地护送她离开归墟。
不。
其实他只祈祷一件事。
他希望柳方在仇酒与鲤颂之间,能选择鲤颂。
选这一次,就好。
但他说不出口。
越触及那些他不曾知晓的旧忆,柳方与仇酒之间的牵绊,鲤颂越能明白在他收入眼底里,柳方每每借酒消愁的含义。
鲤颂忽想到成为除邪师前的自己。
那时他刚失去了家。
无论是父亲,还是他最后一位亲人,他的母亲,都是他亲手杀死的。
前者他不曾后悔,后者,却是泪流满面地结束。
前者想要结束母亲的痛苦,后者,亦想提前结束母亲的痛苦。
看着母亲在他手里断气,鲤颂生了了结的念想。
在关键时刻,柳方救下他。
柳方是除母亲外,第一个对他流露怜爱与珍惜眼神的人。
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
是那眼神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