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极一句话，叫桑禾立即抬起头。

眼前长相单纯的少年，于她而言，许是一船之缘。在渡过月水道后，或此生难再见。御极突发其问，无疑为这段缘分增添了更多可能性。

桑禾停止进食动作，跟着目光炯炯盯住少年。

她十分好奇，这西境妖域的年轻船夫，跟遥远地域的圣鲛族会有何连接？

难道是因为……他们都是海鲜？

站在少年的角度，他并不明白为何御极会突然问他此问题，甚至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细问：“可是千年前的圣鲛族？”

御极颔首。

“千年前的人物，我怎会认识？”

少年如实相告道：“两位哥哥姐姐，我才不过几百来岁，刚修炼成人哩。”

少年没有骗人，他容貌看上去十七八，实则，按内生根骨换算成凡人年纪，恐只有十三四。不过一个初中生的年纪。

御极不为难孩子，尽量收敛质问语气，对其直道：“你头上抹额，是从何而来。”

于是少年再次抬手，摸上他额前抹额，有些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哦，原来是因为这个？”

少年将手放在系绑处，想要松绑，可到最后，他都未把那抹额松解下来。思忖片刻，他彻将双手放下，平搭于膝上。

桑禾见他动作犹犹豫豫，最后无疾而终，便更感兴趣，问他道：“这抹额，可是有什么故事？”

“船途漫长，甚觉无趣。”她与御极对视，回眸后方轻声问少年：“如果可以，不妨说说？”

少年低垂眸，搭膝之手无意识开始绞动在一起。

“我叫赵四憨，本是北宁海岸的一只小海螺……”

赵四憨？桑禾怔住：好接地气！

再看少年清秀可爱，配上此名，如才俊唤狗蛋——

反差忒大了些！

隔着还在腾云起舞的热雾气，少年复抬眸，晶亮仁瞳恍若也跟着蒙上朦胧纱色。

那纱色摇曳，桑禾为了更好看清少年瞳中的景色，忍不住抬手轻拨腾雾。

单手俨换双手，少女单手变换成同样清瘦，却粗糙生满水暗疮的另双手。

它们拨开湿沙，将一只巴掌大海螺从藏匿处挖了出来。

由那宛若漏斗口的海螺口由内往外，可见这双手的主人，是一位年轻的妇女。

她如今该二十有几，面少神稳，发盘成简单的攥纂儿，着靛蓝、灰褐土布夹袄，末夏初秋的海风呼过，已有冷冬临至的刺痛。

“小来，你快看，娘拾了个波螺，等着再拾几个，回家揍揍吃。”

便见有一六岁瘦小孩闻声跑过来，接过这女子手中的海螺，他将海螺抓在手中认真看了看。

小孩见过许多脉红螺，脉红螺是黄红颜色，但他娘给他的这海螺，却是珍珠白的颜色。

六七岁年纪，已经有审美意识，这个海螺壳透珍珠白，在海阳下闪烁纯洁干净的光芒，壳沿余有未干涸的水痕，亮晶晶的，很好看。

他嬉笑着跑闹，让这海螺迎风，跟着他向晨阳追去。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待跑久，他眼受风欺，要低头揉眼，来路猝然出现一老妪媪。这孩子刹车不及，摔进了老妪媪的怀中。

老妪媪被莽孩子撞得踉跄，但她不像他见过的那些村陋婆子，非但未出口怒骂，还极和蔼地将他扶起来，帮他拍去跪蹭了沙粒的膝盖裤布。

“小娃儿。”

老妪媪这声和蔼呼唤，不但将吸鼻涕的小男孩唤得发愣，还叫海螺中的另一“小孩”彻底唤醒。

视线往外，海螺内灵睁开眼，小心翼翼用灵识观察外界。外界之人刹然吸睛，她是位身廓泛着暖纯灵光的老妪媪。

在沉睡的年岁里，小海螺有过同伴：海星精、海蜇妖、甚至他的同宗表哥海锥螺怪……他们都对神仙故事喜闻乐见，且总告诉小海螺，只有神仙，才会身廓泛着灵光，也只有开了灵识的妖精，才能看出他们身上的灵光。

他们纷纷都向未开灵识的小海螺吹牛，他们见过神仙，亦看过那神仙的灵光，像七彩的虹。

海蜇妖大叔在临离开海岸前，却与他说道：“灵光颜色越纯，证明这神仙越高深；灵光越强，这神仙就越厉害。”

“小螺螺，记住了，要是见到了这种厉害神仙，要恳求他们为你点通灵气，最好再让他们给你指条修行路。”

……

现在这老妪媪，就是海蜇妖大叔口中的高深神仙。

小海螺注视着这神仙，看她问小孩。

“你叫个什么名儿？”

那小孩摇拍着海螺，答：“俺叫赵四憨。”

海螺被晃得头晕，在一片晕沉中，他看老妪媪从衣襟处抽出一条珍珠白颜色的抹额，又听见她对那孩子说：“娃娃，奶奶拿这带子，跟你换手里那个波螺，中不中？”

孩子抬头，很认真说：“不中，娘说要把它煮来吃。”

老妪媪看着他手中的海螺，惋惜笑了笑。

“煮煮吃真是怪可惜的，它挺有用的个东西，要是煮煮吃了，那真瞎了。”

大概看出了老妪媪对海螺的喜爱，这小孩想了想，问她：“你真想要？”

老妪媪不强求，问道：“俺想要，你能给俺不？”

话罢，又问：“你想要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