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威亚吊着,陶秋珩几乎感觉不到自己正在往下降,身体轻飘飘的,好像在宇宙间漂浮,眼前什么都看不见。
周围的环境很吵,有程竟的声音,有夏知怡的声音,还有很多他不熟悉的声音,听上去很着急,发生了什么事吗?想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他尝试睁开眼睛,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很重。
印象中他正在拍戏,面朝着天空,天是静谧的蓝色,云层像一缕丝绸,很轻很薄,透着光,带着炽热的温度。在眼睛被灼伤前,人体感官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将光线隔绝在外。
他什么都看不见,渐渐的耳边的嘈杂也远去,又只剩他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陶秋珩睁开了眼睛。苍白的天花板,吸顶灯悬在正中央,头顶还有一个吊瓶。窗帘没拉上,阳光照进来。有个人靠着窗面朝房间正在打电话,背着光,只有身影是清晰的,只一眼陶秋珩就能认出来。
怕不是还在做梦。
“醒了就把眼睛睁开。”
“……”
凳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刺耳,陶秋珩皱着眉,再次睁开眼睛,霍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刚挂上电话,手机屏幕还亮着,屏保还是韩洋的睡颜,就这么直接放在床边。
“这里是哪儿?”嗓子还是疼。
“医院。”
陶秋珩不是这个意思,他换了个问法,“在北京还是渝江?”
“渝江。”
“你怎么来了?”
霍黎一掌撑在枕头边,影子和陶秋珩重叠在一起,“剧组发生这么大的事,我这个投资人不应该来看看?”
这么说,他在威亚上就已经昏过去了,他听到那些慌乱的声音是真实发生过的。
最后一场戏了,他还是能好好完成。
陶秋珩避开霍黎的目光,“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霍黎抬起手,陶秋珩下意识闭上眼,想象中的巴掌没有落下来,只听到传呼铃的响声。
医生进来给他做检查,霍黎退出了房间。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例行询问。
陶秋珩闭上眼,确认身体的感官正常,不知是不是躺着的缘故,他只觉头重脚轻,他如实说:“头晕。”
医生给他测了体温,镜片下的目光犀利,“三十七度五,低烧,先吃退烧药,如果还烧就打针。”她把体温针放到一边,推了下眼镜,“你是个明星?”
“……”陶秋珩点了点头。
在往天上翻了个白眼,“你们为了赚钱要保持身材,但也不能拿命开玩笑,本来就低血糖,还在那么高的地方吹风,以为气温高没事,越到夏天就越要注意……还笑?”
有人关心不是一件坏事。
几句责骂进了他耳朵里都像带着蜜。
“谢谢医生,我会注意的。”
“你最好说到做到。”医生埋头在病例上唰唰写着,歪头露出半张脸,“虽然你长得乖,但我也不想再看到你。”
陶秋珩撑起身体目送医生,门还没打开,医生又返回来,“他们送你来的时候,我好想看到夏天了,你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
“……”陶秋珩一怔,习惯性换上笑容,“好。”
医生走后,陶秋珩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发愣。习惯性抬起右手抵在额头,不小心扯到了针头,当下倒吸一口冷气,抬起手发现血回流。
他老实把手放平到床上,血慢慢回到身体里。他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血液又从身体里被抽出来。
人的身体真的很神奇。
没了灵魂,身体是死的。
睁开眼睛之前,他的灵魂好像从身体里抽离一样。
不记得是在哪儿看过这样一句话,只要一个人的灵魂不灭,他就不算死亡。
可原来的“陶秋珩”,他的灵魂又在哪,是不是像他一样附身在别人身上。
如果神话传说里的轮回是真的,每个人都会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入六道轮回,再度转世。他本该按照这个流程走向下一世,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错,让他成为了陶秋珩。
门把手被拧开,咔哒一声。
“秋珩,你还好吗?”曲池秋捧着一束金灿灿的向日葵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串尾巴,秦南陆、Lan还有夏知怡。
陶秋珩抬头,目光扫所进来的每一个人,最终停在Lan的身上。Lan没了上次见他时的笑,眼神中似乎有一丝担忧。
杂志原定的计划是他杀青之后的一天,Lan和他的团队两天到达渝江。这些天陶秋珩一直在剧组,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应付他。
陶秋珩让夏知怡帮他将靠背升起来,他第一时间表达歉意:“曲姐,抱歉,耽误剧组进度了。”
曲池秋把花放在床边,拢了拢歪出来的花,看向陶秋珩,“说什么耽误,你拍戏辛苦,拍戏发生这样的事,是剧组疏忽。程导还在忙渝江杀青之后的一些事项,所以由我代表剧组过来探望你。”
杀青?
陶秋珩怔了怔,头晕乎乎的,大脑的反应也慢了几拍,“陆凡成梦中的这场戏过了?”
“过了。”曲池秋点了下头,脸上的神情说明她心情很不错,“程导看回放的时候就拍板,不用重拍。”
“‘秋珩啊,只要我给他一些提示,他立刻能给我交出百分之两百的答卷’我听到他是这么说的。”秦南陆学得入木三分。不拍戏时,她化了淡妆,口罩拉到下巴,她出现在医院也不容易,万一被认出来……
陶秋珩眼睛弯成月牙形,“陆姐,谢谢你来看我。”
“我们进来到现在,你说了多少个谢谢,不用。”秦南陆沿着床坐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你好好养病,这部剧还没拍完呢。”
“嗯。”
陶秋珩点点头,看向站在床尾的Lan,在对方开口前,他先说:“杂志拍摄不用推迟。”
Lan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立刻改了口,“好。”
医生过来提醒病人要静养,确认陶秋珩无大碍之后几个人都离开。只留下了夏知怡,她帮陶秋珩收拾了几套换洗的衣服带过来,从衣柜里拿出衣架,一件件挂上。
病房是单人间,空间很大,向日葵的气味渐渐散开,有一股甜腻的味道。
病房门又被推开,进来的人是霍黎,他脚下趔趄,像是被人推进来的,脸上的表情也不是很好看。男主角在拍戏时晕过去,工作被打乱,连夜从北京赶到渝江,放在谁身上都不是件好事。
窗外的蝉鸣把病房衬得更安静,霍黎进来后脚步没停,走到窗边。经过床边,陶秋珩闻到还未散的烟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