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黎再次回到家，已经是一周后。戴安华在电话里说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她没让霍黎回家，只是在电话里絮叨，霍翔嵩和乔芸工作都忙，这些情绪她只能在孙子这里找到出口。

霍黎回家是临时决定的，没让司机来接。

出租车停在别墅区外，夜晚路边的灯不算明亮。走了会遇到几个出来夜跑和散步的人，别墅区内有专门的塑胶跑道。大概初中那会，霍怀周身体还健朗，每晚都拉着他出来夜跑，有时候祖孙会比赛，有好几次霍黎都比不过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

人一旦到了年纪，身体毫无征兆地变得脆弱。实际上人本来就是脆弱的，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

到家时一家人都在客厅，见到霍黎站在门口都很惊讶。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怎么回来的？”乔芸问。

霍黎从鞋柜里找出他的拖鞋，“打车回来的。”

“你早说，司机接韩洋的时候顺道去接你。”

霍黎拿鞋的手顿了顿，他回来谁都没告诉，也包括韩洋，“打车也一样。”他走到霍怀周身边蹲着，“爷爷，有没有好一点。”

霍怀周摸了一下他的头，“就是一个小感冒，你们怎么都大惊小怪的。”

“最近雨多，昼夜温差大。”戴安华放下手里的杯子，朝他招手，“你过来，我看看你衣服穿得够不够。”

霍黎坐下后，戴安华拎着他的袖子摸了摸。

“奶奶，冷热我自己知道。”霍黎规矩地坐在戴安华身边。

戴安华笑眯眯道：“我什么都没说，你这小子比我还爱叨叨。”

“爱叨叨”的霍黎受不了家人的叨叨，坐了会儿就要回房间，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对客厅里的人说：“如果韩洋回来了，别告诉他我回来了。”

霍黎忽略了一点，他房间开着灯，韩洋还没下车就看到了。

韩洋特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霍黎发来的信息。看来他说的话奏效，心高气傲的少爷大概不听不得别人这么说他，所以放弃了。

霍黎在房间里，听到汽车的引擎声，他扒到门上，没过多久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在转角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上。

他又跑到露台上，看楼上的灯亮起。霍黎不在家，韩洋把宵夜这个环节省略，回到房间就把书包里的卷子拿出来。

明天期中考试，按理说他今晚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不需要那么拼。班主任这两天找他提了一下保送的事，实验中学从没出过保送的学生，最辉煌的那一届有五个通过自主招生减分上清北的。

“你保送的几率很大，只要高三的时候能进冬令营，基本就定了。”

其实韩洋去年就能去，可惜被韩委闹了那么一通，没赶上报名。这事在韩洋心里没多大波澜，倒是老师觉得可惜，让他今年一定一定要努力冲一把。

韩洋把课内的卷子推到一边，拿出了竞赛题库。

一回生二回熟，霍黎这次从二楼爬上来轻松多了，拖鞋也没掉。走过去准备推开玻璃门，没推动，从里面反锁了。

里面的人听见响动，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没有要给他开门的意思。

“韩洋。”

韩洋拿起笔，充耳不闻。

霍黎把玻璃门拍得哐哐响，“开门嘛，让我进去行不行……你不开门我就下去了。”

走到露台边，霍黎准备原路返回，脚搭在围栏上却停下动作，上来容易，可下去不知道该往哪里下脚，距离地面十多米，万一真的摔下去……霍黎收回脚，回到门边，韩洋刷题认真，他也不忍心再打扰。

露台上摆着双人茶桌，霍黎拖了张凳子坐在落地窗边。他知道韩洋每晚都要刷题到十二点甚至更晚，这个时间不喜欢有人打扰他，霍黎没再闹他，安静地坐在门外，无聊了刷会手机。

背靠在玻璃窗上，想起来往里面看一眼，除了一直在写字的手，韩洋连姿势都没变。

真能坐得住。

夜晚降温了，树叶摇晃着沙沙作响。霍黎只穿了一件薄T恤，坐久了身上冷，不过还是能受得住。侧着脸，呼出的热气在玻璃窗上形成一层水雾。

霍黎转过身，对着窗呼出一大口气，形成的雾更厚，趁着雾气没散，在上面画了一个爱心。

正要欣赏自己的杰作，门忽然推开了，韩洋挡住了房间里的光，霍黎拢在阴影里。

“你刷完题——阿嚏”霍黎揉了下鼻子，“卧槽。”

韩洋面无表情：“你在外面不冷。”

“冷，”霍黎双手上下搓着胳膊，本来不冷的，被韩洋一说，身上的温度瞬间褪去，“你不让我进去啊。”

绷直的嘴角抽动一下，韩洋转身的同时说：“进来吧。”

霍黎屁颠屁颠地进了房间，反手将玻璃门推上，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回你房间去吧。”韩洋又打开了房间门。

这是一点都不想让他留在房间里，霍黎张了张嘴，韩洋松开门把手，回到书桌前，“走的时候把门关上。”

霍黎走到房门边，回头看一眼，韩洋没做任何挽留，近乎绝情的对他不理不睬，霍黎也不继续缠着他，“你别刷题太晚。”

“嗯，知道。”

连看都不看一眼了。

“晚安。”

咔哒——

韩洋握笔的手顿住了。

监考老师在教室里来回巡逻。韩洋的座位在第一排，很容易成为监考老师参观的景点。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一小时，他还有作文没写，比他以往慢了很多。监考老师看出他心神不宁，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交卷后，韩洋直接去找班主任，“老师，下午我想请假。”

一般考试期间学生不会轻易请假，尤其是韩洋这样成绩优异的学生，班主任想起上回他父亲在学校门口闹事，不免有些担心，“出了什么事？”

“我有点不舒服，”韩洋第一次跟老师撒谎，声音低缓，听上去像那么回事，“可能要去医院。”

——生病的人不是他。

早上吃完早餐也没见霍黎下楼，韩洋以为他睡过头了，敲了房门也没人开，擅自推门进去。霍黎缩在被子里，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手贴近他的脸就能感觉到身体里自内而外散发的热气，额头更是烫得不像话。

体温针一量，接近三十九度。

霍黎发烧惊动了一家人，立刻叫医生到家里来。

韩洋要上学，拖到快要迟到才不得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霍黎，一直晕晕乎乎的人终于睁开眼，四目相对，韩洋闪躲着移开视线，转身跑下楼。

跑这么快，连生病都不愿意多看一眼么？

霍黎这么想，不是很配合地想掀开被子追上去，戴安华和乔芸在房间里，他刚坐起来就被戴安华按回去，“你想干什么？”

奶奶的声音把他跟着出走的魂叫回来，老实躺着，等医生来给他做检查，打针，吃药。

他发烧是由着凉引起的，不严重，医生给他开了一针，整个早上他都躺在床上挂水，迷迷糊糊的睡去醒来好几次，一会儿睁开眼看到四个长辈都在，即使生病他依然不像看到霍翔嵩，再睁开眼房间里只有戴安华，他爸妈还有爷爷应该去上班了。

戴安华抓着他的手，“昨天叫你注意一些，就知道你没听进去，你这样以后让我们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去国外。”

“我不出国了，在国内陪你。”霍黎的嗓子烧疼了，说话几乎是气声，显得很乖。

但戴安华更心疼了，拿起茶几上的温水喂给霍黎，“奶奶年纪大了，总是担心你们，怕有万一有什么伤病家人不在身边，但不能因为这样就把你们一直拴着，往后几十年，还是要你们自己走的。”

霍黎生病话少了，手上还连着针头，喝了水他继续躺着不乱动。

“让韩洋跟你一起出国好不好？”

戴安华的一句话让混沌的脑子有了一瞬的清明，霍黎果断道：“不行。”

“我看你们关系挺好的，还以为之前那件事你们会有隔阂。”戴安华说，“再供一个孩子出国我们家也负担得起。”

不是霍黎不愿意，他一千一万个愿意，恨不得这辈子都和韩洋一直在一起，“你才说不会一直拴住着我，怎么到了韩洋这里就不一样了，哪有你们这么双标的人？过几个月我就十八了，再过几年二十好几，我还不会自己照顾自己吗？别一直把我当小孩子。”

“好好好，我们小黎马上就是大人了。”

这语气还不是拿他当孩子哄。

霍黎不想继续说下去，干脆闭上眼，装睡。

过了会真的睡过去。

再睁开眼，房间里洒进了些阳光，窗帘敞开着，他眯了眯眼睛，鼻腔里是植物散发的清香，隐约还一阵熟悉的气味，接着听到一声翻书的声音。

霍黎转过头，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一下食指，疼，不是做梦，“韩洋？”

韩洋闻声抬起眼，脸上没有表情，放下书坐到床边，“醒了。”抬手探了探霍黎额头的温度，“好像退烧了，我下去给你拿粥，吃完了好吃药。”

还没站起来又被霍黎拉着坐回床上。

“你先别走。”霍黎的声音还是有些哑，“你怎么回来了？你今天不是考试？”

韩洋抽回手：“早上的考完了，回来看看。”

从学校到家四十多分钟的路程，中午休息的时间一个来回都占了大半，霍黎拿手机看时间，一点四十五。

霍黎问：“你下午不去学校了？”

韩洋：“请假了。”

一个把考试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竟然会请假，说明请假的原因比考试更重要。

他一直不说话，韩洋离开房间，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托盘，一碗朴素的粥，一杯热水，还有一小盒药。

粥很清淡，也可能因为生病嘴里尝不出什么味，在韩洋的注视下，霍黎老实把粥喝完，一起端上来的热水变成了温水，他拿起水杯。

“刚吃完饭先别吃药，”韩洋顿了下，“半小时之后再吃。”

“这半小时你一直在么？”

“我……”韩洋抗拒的表情很明显，想到霍黎还病着立刻收住了，“嗯。”

霍黎坐在床上，肩上披了一件外套，这会儿出了太阳有些有些人，他有病人的自觉没把外套脱下，也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招人心疼。他问韩洋：“下午不去考试没关系吗？”

“请了假，没关系。”

“期中考试也不重要？”

韩洋终于把视线放在霍黎身上，“想重要可以重要，想不重要可以不重要，不是高考。高考也没那么重要。”

霍黎忽然觉得他说这句话有赌气的成分，至于跟谁赌气，为什么赌气猜不出来。他现在有点怕韩洋，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哪个动作会把人惹生气。

韩洋好不容易稍微关心他了一点。

“那意思是……”霍黎做了一个深呼吸，“我比考试重要是么？”

韩洋的眸光闪动，没有避开霍黎的目光反而坦荡地迎上去，“你为什么发烧知道么？”

“医生说是着……”话说到一半，忽然明白过来，“着凉。”

韩洋像诱导他说出答案，继续问：“为什么会着凉？”

“我晚上没盖好被子。”霍黎胡乱扯一个理由。

“你晚上睡觉不喜欢开窗，室内温度和湿度要在一个范围之内你才能睡着，昨晚的天气也不适合开窗。”韩洋直接把他的谎言打碎，一点余地都不给他，也不给自己，“因为昨晚你在阳台上只穿了一件T恤吹了一小时的冷风，因为我不给你开门，如果我让你进来，你就不会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