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洋的表情认真又笃定，仿佛说着不得了的事。

“就是一件小事。”霍黎不怪他，“你让我别爬窗上来，我不听，你不给我开门是应该的。下午三点才考试，现在去学校还来得及。”

韩洋摇摇头：“我已经请假了。”

“请假你可以销假嘛，快去。”

霍黎推了推韩洋的肩膀，韩洋反手抓住他的手腕，说：“霍黎，我说过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试探我，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霍黎愣了一下，“我没想试探你，我……你，你这是干什么，”他语无伦次，生病的人是他，犯了错的人也是他，“我这场病跟你关系不大。”

“我觉得关系很大。”

“你觉得关系很大，然后呢？”

韩洋回家后没来得及回房间，身上穿的还是校服，书包也随意扔在地上，“我可以不考试，回来看你。”

霍黎又推了他一下，“不需要，你快回去考试。”

刚才推拿一下，韩洋的身体离开了床，索性站起来，但没打算走。

“你看吧，现在这种结果，是你想看到的吗？因为想着你还在发烧，我考试心不在焉，因为你发烧是因为我，我必须回来看你。所以别再试探我。”到最后韩洋几乎是在哀求他，不停地摇头，“别试探我，也别告诉我你的想法，在我身上不会有你想要的结果。”

霍黎的心思不算敏锐，就算再迟钝也发现了韩洋的反应有点不正常。他只是一个小发热，打一针就没事了，和吃饭睡觉一样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就连奶奶都没放在心上，还笑话他。

韩洋这样太奇怪了。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韩洋下意识往后退一步，霍黎往前走一步，韩洋退一步，什么也不说，只是不停摇头。

再往后退就要碰到茶几，霍黎想提醒他，刚抬手，韩洋的脚踩在茶几的轮子上，茶几划开一段距离，韩洋脚下重心忽然消失，眼看就要往后倒，霍黎反应灵敏，一手拦住韩洋的手腕，另一只手捞起韩洋向后倒的身体。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等反应过来，霍黎发现自己已经将韩洋紧紧圈在怀里，韩洋的鼻息通过衣服纤维的缝隙传到他的肩窝，比他身体的温度更烫，两只手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

意外的身体接触让霍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韩洋应该不喜欢自己碰他。

但抱都抱了。

事已至此，那就抱得更紧一些。

他一手揽着韩洋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脑后，抚摸着他柔软细碎的头发，“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一点，又不干什么。”

一出声，怀里的人缩了一下，抓着他胳膊的手也放开了。霍黎心里泛起一阵苦楚，比吃药还苦。

“你都不听我把话说完。”

韩洋像根木头一样站着，说出的话也像木头一样硬邦邦：“我不听。”

“我不逼你。”霍黎说得真诚，听的人没动，他继续说：“在我的计划里没有发展得这么快，我有时候甚至害怕你发现，但你这么聪明，这么快就发现了。”

“是什么开始的。”

他们才认识不到一年。

“不知道。”霍黎没敢告诉韩洋他曾出现在他梦里，那样是对他的一种亵渎。

韩洋换了一个问法：“你提议霍叔让我搬到你家的时候就开始了吗？”

霍黎想了想：“那时候只有一点苗头，不确定是喜欢。”他像交待老底一样，“我没谈过恋爱，连心动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等后来知道的时候，就有点收不住了。”

韩洋是怕了这个少爷又做出什么伤害自己身体的事，好说歹说把人劝回床上躺着。心底的的秘密放到明面上来之后，霍黎反而坦荡，正大光明牵着韩洋的手不放。

韩洋提醒他手会着凉，他直接牵着韩洋的手一起放进被窝里。

“霍黎，我没答应你。”韩洋提醒道。

霍黎把眼闭上，装昏睡过去，手上的力度却一点没减轻，韩洋有一点要收手的动作他抓得更紧，韩洋原本是坐在床边，后来换成坐在地毯上，空出来的那只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习题集。

下午考数学，他做的也是数学的习题。

霍黎睡了一下，醒来之后整个人轻松很多，脸上因为睡多了有两坨粉红。韩洋不在房间，他看到地毯上的书包，还有床边摊开做到一半的习题。

他拿起来翻了几页，韩洋没有把答案直接写在上面，而是写在另外的草稿本上，旁边还有一张草稿纸，挺干净的没写几个字。这个人连写数学都不用打草稿，恐怖如斯，所以一场小小的考试根本不用放在眼里。

霍黎看了会儿放回原位，他身上出了汗，但不能洗澡，靠在床头刷手机。

夜幕降临时，房间门打开了，同时房间的灯也开了。韩洋帮他把晚饭端了上来。

“吃饭吧。”韩洋帮他把那张可以移动的小茶几拖过来，手碰到茶几桌面时，动作很明显停顿了一下，他应该也想到中午那个拥抱。

霍黎的心思已经挑明，真是很糟糕的告白，唯一不确定的是韩洋到底怎么想。

他一直不动，韩洋催促道：“快来吃饭，吃完饭还要吃药。”

霍黎捞起床边的外套穿上，他注意到韩洋的嘴角不可查地勾了一下，他脱口而出：“你笑什么？”

韩洋抬眼看他，笑意更浓，“还以为我不答应你，你要跟我绝交。”

霍黎控诉道：“之前你表现得更像要跟我绝交。”

“我第一次发现有人喜欢我，”韩洋低着头，把碗筷整齐地摆放在茶几上，茶几不大，勉强能放下两个人的餐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还有一点害怕。”

他再次抬起头，对霍黎笑了笑：“不说这个了，先吃饭吧。”

在家里，霍黎很少不和长辈们一起吃饭，用霍怀周的话说，做什么事就该在规定的地方，在房间里吃饭成何体统。霍家的传统的思想教出了他这个一点都不传统的人。

至少性取向一点都不传统。

在青春期该萌生出感情的时候，他对此是不屑一顾的，面对递过来的情书，他根本不给人想象的余地，他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过早看破红尘，没了七情六欲。

没想到，他的情.欲来得比普通人稍稍迟了一些。

霍黎不觉得迟，现在刚好。他和韩洋都还有很长的时间。

晚上的饭菜也是清淡口，米饭也煮得比平时软烂，真把他当成一个柔弱的病人了。

吃了两口，房间里太安静，霍黎开始找话题，“霍翔嵩允许你把饭菜拿上来？”

“嗯，我跟奶奶说你下楼吃饭又要着凉，我拿到楼上来跟你一起吃，她同意了。”韩洋说，“霍叔就没说什么。”

霍黎乐了，“你现在也学会找靠山。”

吃完饭，韩洋看霍黎把药吃下去，收拾书包准备要回自己房间。

“你就回房间了？”霍黎坐在床边看他。

韩洋拉上书包的拉链，“明天还有英语和理综的考试。”

说到考试，霍黎又问了一遍，“你缺考一科真的没关系么？”

韩洋摇摇头：“没关系。”

——是哄霍黎的。

关系大了去，韩洋进学校是签了协议的，必须每次考试都保持在全市前五，在此之前，全市统考韩洋从没掉出过全市前三，其他学校的人都知道实验中学有个可怕的考试机器。

这次排名出来，韩洋缺考数学，总分掉到几百开外。不知道内情的人开始猜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教导主任找到班主任，班主任把家长叫到学校——新学期学校要求学生重新填写监护人的联系方式，韩洋写了霍翔嵩的——这是霍翔嵩要求的。

霍主任刚开完会，急匆匆赶到学校，他以为韩洋又出了什么事，结果是缺考一科数学。

那天韩洋请假，班主任答应得快，不知道教导主任会跟她事后算账，细想起来那天韩洋的言语间有些不太一样，她要跟霍翔嵩确认那天韩洋是不是去了医院。

霍翔嵩问是哪一天，班主任说四月二十一号。霍翔嵩记得那个日期，那天他回到家，发现韩洋已经在家里，“对，那天孩子生病了。”

韩洋一直低着头，没想到霍翔嵩帮他圆过去了。

班教导主任第一次见霍翔嵩，他记得韩洋的父亲并不长这样，“冒昧问一下，您真的是韩洋家长吗？当然我是相信韩洋的，只是之前家长会他一直没有家长来，我以为……”

霍翔嵩的表现一直很得体，即使被这么问也没恼羞成怒，“他父母不在身边，我是他叔，也算是他的监护人。”

“这样啊……”教导主任没继续追问，面前这个中年男人的气场太强，跟他说话像是在汇报工作，他把话题撤回到韩洋身上，“当初韩洋进学校是签了协议的，这次期中考试他无缘无故缺考一科，影响学校整体的成绩。”

霍翔嵩忽然反问了一句：“您有孩子吗？”

“啊？有，有的。”教导主任呐呐地点头。

“是人都会生病，更何况是十几岁的孩子，生病人之常情。如果学校要唯成绩论，不考虑学生的身心健康，我在想是不是要和上面反应一下了。”

教导主任脸色一变，“说笑了说笑了，我们也是为了孩子好，怕他们被社会上不好的风气影响，既然是个误会，那就算了。”他看向韩洋，拍了拍他的肩，“韩洋，你看你那么瘦，平时要多吃点，多锻炼，我听说你体育课也不跟同学一起打个球，就坐在旁边做习题，咱们要劳逸结合知不知道。”

从办公室出来，韩洋送霍翔嵩往校门走。

这个时间点正是霍翔嵩的上班时间，他开口道：“对不起霍叔，给你添麻烦了。”

霍翔嵩问：“你那天为什么请假。”

“那天，霍黎发烧，我不放心。”

“你怎么也跟他胡闹。”霍翔嵩没有要训斥他，言语平和，“他皮糙肉厚的，发烧打个针就好了，奶奶平时溺爱他，是有点小题大做，让你误会了。”

“没有，我是怕奶奶照顾不过来。”

“那也轮不到你，家里还有那么多人，你还是个学生，”霍翔嵩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有自己的任务，其他的闲杂事不需要你插手，知道吗？”

韩洋很乖地点点头。

他心里却有个反驳的声音；霍黎的事不能算闲杂事。

从政教处到校门，要经过教学楼，霍翔嵩让他回教室，不用送了。正是下课时间，校园里热闹，霍翔嵩一个高大的成年人不免引起学生的注意。

“霍叔叔。”

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韩洋回头，发现是章烁。霍翔嵩回头注视着离他们不远的同学，他身边还有几个同学。

“霍叔叔，我是章天华的儿子。”

霍翔嵩拧着的眉瞬间松开，他和章天华是平级的同事，“你好。”

章烁问：“你怎么会来我们学校？”

霍翔嵩：“处理点事情。”

章烁看到他身边的韩洋，说：“我和韩洋是同班同学。”

霍翔嵩看向韩洋，韩洋点了下头，“好了，你们准备上课了吧，回教室吧。”

道别霍翔嵩之后，韩洋一个人回教室，章烁转来他们班之后韩洋和他没什么交集。章烁和班长关系好，又是从国际部空降过来的，混了个英语课代表，韩洋和他的交流仅限于交作业时的两三句话。

班里有一小拨人看章烁不爽，说他一个走后门的也敢在班里作威作福。平时章烁那么高傲的一个人，今天看到霍翔嵩却是有点舔着脸的乖巧。

走后门说的是，章烁是靠他爸的关系才那么容易从国际部转到他们重点班来。

这是别人的事，他并不关心，也分不出神来关心。

很快就是五一假期，宁晚约他们一起去探望阿琪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