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还是这么做。”
陆凡成入狱之后,施年去看他。不是作为辩护律师去的,真要追究起是什么身份,施年说不上来,她对陆凡成说“就当你是从北江出去,我们还算个老乡”。
陶秋珩已经补好妆,在等秦南陆的时间里,他们又对了一下戏。
这场戏看似很平静,像一次普通的见面,程竟最终要的效果是两人隔着玻璃面对面,没有音乐烘托,没有大起大落的情绪,但眼睛里却不能如一潭死水。
电影导演惯常抠细节,这一场戏已经NG了七八回,这是剧组来到鹭城之后第一次来回重拍了这么多次。
这场戏无论对陶秋珩亦或是秦南陆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反复拍摄的原因不在一个人身上,程竟难得没有发火,到化妆区看两个主演对戏。
程竟走近了看见陶秋珩埋着头在剧本上写着批注。
“秋珩,出狱那场戏你能一次过,怎么现在就不行了?”程竟扯了张凳子,在陶秋珩身边坐下。
陶秋珩斟酌片刻,如实说:“不久前,我见过一位曾经入狱后来又翻案的人,不瞒您说,我确实学习了他的一些神态。”
“你善于模仿,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致命的弱点。”程竟知道说得有些严重,不这样说他又担心长此以往会浪费了陶秋珩身上独树一帜的气质,“演戏不是模仿秀,模仿得再像那也只是别人,不是你自己。演员要做的是让自己成为角色,若想要角色有生命,你就必须要把他当成一个人来看。”
“陆凡成是陆凡成,他不是你,也不是其他人。”
他不是你,也不是其他人。陶秋珩将这句话反复默念,不是其他人吗?不是韩洋也不是霍黎。
从拿到剧本他发现陆凡成的经历与他有很多相似之处,在摄像机前与其说是演,不如说是将上辈子的记忆掏出来,当时什么反应怎么做的,现在如法炮制。在剧组众人眼中,有些很难演的片段,他能一两条就过,都说要不是大导演亲选呢。
程竟见他想得出神,忽而皱起眉忽而又舒展开,便知他心中所想,把陶秋珩叫了出来。
几个穿着警服的群演们站在树下,烟雾缭绕,导演和主演经过的时候他们打了声招呼。从对话中陶秋珩知道这几个群演哪里是普通的群演,是直接从监狱借调过来的。
拍摄时陶秋珩感觉押着肩膀的的力度很大,原来不是错觉,这是他们的职业习惯。
一次又一次的NG会不会早就不耐烦了,会不会转头就跟身边的说,那个演员演技太烂了,那么多条都没过。
陶秋珩跟着程竟走出了拍摄场地,站在剧组的卡车边上,这里隐蔽是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程竟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我抽一支你不介意吧?”
陶秋珩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个剧本五年前就写完了。”程竟把烟放嘴里,抽了一口,陶秋珩微微屏吸,等程竟抽完这一口。
“霍黎是不是告诉过你,这个剧本有原型?”程竟不确定霍黎和陶秋珩好到什么程度,只要不影响作品,剧组艺人的私生活他从不过问。他和彭姝没有孩子,他们一直把霍黎当儿子来对待,至于陶秋珩……
从试镜起他就看好这个演员,选角导演和曲池秋却不看好,找他不如找同公司的江纪霖,有流量也有演技。
那个姓江的演员也递过来试镜片段,演技放偶像剧里够用,放到他的剧组里,其中任何一个片段都比不上陶秋珩看向摄像机的那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恨、悔,还有迷茫。
“他没说过,是我自己猜的,他只说过这个剧本是彭姝老师的遗作。”
程竟愣住,夹着烟的手停在嘴边,他记得自己提醒过霍黎这件事暂时不要公布。
“有时演着演着会觉得陆凡成身上的某些特质跟霍黎很像,但有时候又不像。”陶秋珩笑了笑,“抱歉程导。”
程竟把烟头按在卡车的车身上熄灭了,“为什么道歉?”
陶秋珩说:“霍黎告诉我彭姝老师的事,只是想敲打我,您别怪他。我无意打探您的隐私,您放心,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是什么人我当然知道。”程竟打量一番陶秋珩,剧里的妆容让青年的外貌变得成熟,他笑道,“知道就知道吧,迟早要公布于众的。”
陶秋珩松了一口气,又问:“这是彭姝老师的意思吗?”
程竟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动作一顿,想了想又把烟收进去了,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她让我少抽烟,不抽了。”
陶秋珩也跟着笑了一下。
“是她的意思。”程竟说,“写这个故事也是她的走之前的唯一心愿,听霍黎讲完他的故事之后,彭姝就有这个打算,不过当时霍黎没同意。”
陶秋珩愣怔一瞬,呐呐地问:“霍黎的故事?”
“霍黎和他初恋的故事,”程竟停顿一下,作为导演他能敏锐捕捉一个人的表情,强撑着的表情说明他很在意,又很怕听到,“我想你没有兴趣听,如果真想知道,由霍黎亲自告诉你比较合适。”
陶秋珩露出一个苍白的笑,什么都没说。
“不管这个故事有没有原型,你都不要把陆凡成想象成任何一个人,他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包括你、我,任何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都找不出与他一模一样的人。”
程竟说的话陶秋珩当然知道,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管努力去模仿“陶秋珩”的神态言行还是会不自然,沈向榆和陶屹知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什么都没说,也对,对于父母来说没什么比孩子活着更重要。对外说失忆,不过是他怎么都做不到百分之百像“陶秋珩”的借口,说多了自己都要相信了。
他也不是韩洋了,顶着这张面孔到霍黎面前对他说,我是韩洋,霍黎只会当他是痴心妄想想代替别人。
陶秋珩沉默了一会儿,垂眼说:“程导,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我能进剧组,是因为我合适,不是因为霍黎。”
“都快杀青了,你才想起来问。”程竟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你是不相信你自己,还是不相信我的为人,若是一个投资人就能决定我的主演,今天站在我面前的就是其他人。”
这个问题陶秋珩也问过霍黎,霍黎给出的两次答案都不一样。
“其他人,会有谁?”问完之后,陶秋珩觉得自己有些钻牛角尖。
“不知道啊。”程竟忽然装起了糊涂,迈开脚步往拍摄现场走去。
回到片场,拍摄继续。各单位准备就绪,陶秋珩深吸了一口气。剧本上的每一个字,是它们拼凑成了“我”,“我”要将这些文字通过肢体,表情传达给观众。他用自我催眠的方式来让自己忘掉之前表演的模式。
我不是陶秋珩,不是韩洋,也不是霍黎,现在唯一的身份是陆凡成,在场的所有人,我只认识施年。
透过玻璃看到那张脸的时候,陆凡成目光一滞。
镜头捕捉到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很快又恢复原状。
“走。”狱警把他推到椅子边,按住他的肩膀强制他坐下。陆凡成靠坐在椅子上,是个放松的动作,但陶秋珩的身体是紧绷的。陆凡成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施年。但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施年,在等她说话,又害怕她开口。
这一段是施年和他商量好的,当下两个人都在等谁先开口。是施年先将电弧取下来放在耳边,先开口的是陆凡成:“你走吧,以后也不用来看我了。”
陆凡成快三十岁了,声音不再年轻,陶秋珩没有可以压低声线,而是用气将声音送出,让他的声音呈现出一种疲惫感。
十年过去,施年容貌上没怎么变,过去她漂亮,现在更多了身为律师的干练。重逢之后陆凡成从没有问过她,当年他走了之后她怎么样了,怎么会成了律师。
“好吧。”施年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我也是例行公事,如果你还能提供对自己有利的证据,可以上诉,争取减刑。”
陆凡成忽然笑了,“五年而已,十年不是都过了?”
“就没见过谁上赶着坐牢的。”施年咬牙道。
“我这样的人罪有应得,就不劳烦你费神了。”陆凡成一边嘴角勾着,轻笑了一声,而后低下头。
这里有一个面部特写,陶秋珩咬了一下唇内侧的肉,再抬头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施年用力握着电话,她不甘心,“你想过你出来之后怎么办吗?”
陆凡成往后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指尖敲击着桌面。他还记得七八岁的时候被养母送去学钢琴,会的第一首完整的曲子是《A小调巴加泰勒》,它还有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致爱丽丝》。
一组旋转镜头,这里在后期制作上会用上蒙太奇,现在的陆凡成和八岁的陆凡成背靠着背,他们都弹着同一首曲子,面前都坐着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