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了半张桌子的外卖,霍黎半分兴趣都没有,守着酒杯,不知不觉已经喝掉了半瓶酒。
“我都坐下来这么久了,你也不给我拿个杯子。”俞晔晨说。
霍黎托着酒杯,眼眸半阖,有点冷淡,有点欠揍,“你又不是不知道放哪,自己去拿。”
陶秋珩把自己的酒杯推给俞晔晨,“这杯我没喝过。”
“跟他开玩笑的,我开车,不喝酒。”俞晔晨已经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去一瓶苏打水。
“嗯。”陶秋珩默默把推出去的杯子移回来。
蛋糕被挤到了餐桌的角落,切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霍黎的杰作。俞晔晨问:“怎么想起买蛋糕了?”
霍黎的目光转向陶秋珩,陶秋珩回答说:“是我买的。杀青的时候霍黎不在,今天找他补一个。”
霍黎没有反驳他的话,沉默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烧烤炸鸡的香味弥漫,俞晔晨自动把自己归到主人的位置,招呼陶秋珩尝尝。又怕人家明星不吃这些,找补着说:“我点的东西都是辣的,你能吃吧。这个烤鸭不辣。”
“在渝江拍戏三个多月,已经习惯了。”陶秋珩说这话的时候悄悄往霍黎那边瞥了一眼。
在渝江霍黎见过他面不改色吃掉从红油锅里捞出来的食物,也见过他用拙劣的借口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吃辣。霍黎完全没有怀疑吗,还是根本就不关心他是不是说谎话。
那么现在,他面不改色对他朋友说谎时,他没有任何反应,又往酒杯里倒了酒。
之后陶秋珩和俞晔晨便聊了起来。陶秋珩很想知道老友的近况,又不能表现出对俞晔晨超过初次见面的关心,总是等俞晔晨说了很多之后,才好奇地问上几句。
当然俞晔晨对他更好奇,尤其看他还穿着京大的校服。
陶秋珩双手扯住衣摆,像展示一样低头看了一眼,失笑道:“今天去找我妈,她在京大教书,中午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把我原来那身弄脏了,在学校文创店临时买了这一身。”
“这样啊。”俞晔晨笑了笑,“还以为你又演了一个小学神。”
“我刚杀青没多久,还没进组。”
俞晔晨接着问了他很多拍戏的事,涉及到认知盲区,总归有好奇心。陶秋珩也说了很多片场的事,比如因为一个动作表情不到位,没少被导演训,又比如熬大夜的时候想起自己读书都没受过这种苦。
他有种恨不得将这几年的事,全都告诉俞晔晨的冲动。
这是他从小就养成的习惯。
这些话他没和霍黎说过,霍黎听的时候,送下去一口酒,唇齿间带着甜。
陶秋珩说话温温和和的,让人很舒服,俞晔晨说他没有明星架子。
“演员是我的工作,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摆给谁看。”陶秋珩开玩笑道,“难道我在外有耍大牌的传闻?”
这下把俞晔晨说惭愧了:“没有,没有。”
俞晔晨的工作基本接触不到娱乐圈的人,更多的是从热搜推送和别人的口中得知的。
明星嘛,镜头里摆弄人设,镜头之外什么样不得而知。他还记得霍黎曾经对陶秋珩的定位是“他想爬我的床”,以至于俞晔晨自然而然把陶秋珩想成了妖娆造作的人。
事实不是这样。
陶秋珩因为“小学神”走红,刷到直播切片的时候后,俞晔晨还以他是本色出演,交谈下来,陶秋珩不像“小学神”。
他能把这个角色演得有说服力,因为他的言行举止甚至穿着都透露着学霸的气质。
毕竟他出身在高知家庭。
陶秋珩没吃晚饭,桌上的食物正好和他胃口,和俞晔晨边吃边聊,两个人消灭了大半。
回过神来发觉霍黎好像一直没动筷子,那瓶帕图斯已经空了。霍黎的酒量一直不好,现在也没很大长进,这么喝下去会醉吧。
陶秋珩想叫霍黎吃点东西垫垫,俞晔晨拉住他的手臂说:“让他喝吧。”
就放纵他喝下去吗?陶秋珩有点担心,但看俞晔晨的反应好像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不拦着吗?”
“不用拦,让他喝吧,一年也就这一天。”
对于在场的三个人来说,都是很特殊的一天。
“他前几年也这样吗?”陶秋珩问。
他什么都知道,所以才这么问,俞晔晨想着,也没有隐瞒,“从三年前他来北京,我们见上面开始。”
“你也不拦他。”陶秋珩并没有埋怨俞晔晨。
随后他听到俞晔晨说:“拦过啊,拦不住,他说喝醉了才能见到韩洋。”隔了几秒,他试探地问,“霍黎把他和韩洋的事都告诉你了?”
“没有,但他带我去祭拜过他。”陶秋珩缓缓闭上眼。不需要霍黎再重复一遍,每一件事他都清楚地记得。
俞晔晨嘴唇微张,想说什么。
“韩洋……”霍黎忽然开口,像被触碰到什么机关,音量很高,吓了陶秋珩一跳。
心脏突突地停不下来,刚才霍黎一直在灌自己酒,不知道听去多少他和俞晔晨的对话。
陶秋珩看着因为微醺脸颊酡红的霍黎,很有耐心地问:“韩洋……怎么了?”
俞晔晨一直看着陶秋珩,若有所思。
“韩洋,韩洋……就是……”霍黎说出的话黏黏糊糊看来是真醉了,眼睛也不知道看着哪个方向。
“韩洋就是个混蛋!”俞晔晨替他说出口,“想骂就骂,反正他也听不到。”
“对,他是混蛋!”霍黎骂出口。
陶秋珩:“。”
俞晔晨的身子倾向桌面,问对面的人:“骂出来是不是好受一点。”
“好受个蛋。”霍黎用力扯了一把衬衣,心口的位置皱了,“他可以一了百了得走了,凭什么,谁允许他这样的。”
“他凭什么对谁都好,就对我那么苛刻,嫌我幼稚,说我做事不过脑,他又不在我脑子里,怎么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陶秋珩:“……”
霍黎很烦躁,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陶秋珩担心他会摔到地上,起身走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
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在凑近的时候在霍黎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你也没说啊……”
“谁说我没说的,我想说啊,他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我。他就要跟我分手。”霍黎想去抓陶秋珩,不小心碰倒了酒杯。
刺耳的碎裂声之后,屋子里陷入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霍黎长长地叹息一声,低着头,声音里带着鼻音“他可能讨厌我吧。”
“你为什么觉得他讨厌你?”陶秋珩问。
“他跟我分手,不接我电话,不让我见他,什么都不跟我说,”霍黎瘫坐在椅子上,仰着头,手臂搭在眼睛上,“连死都不告诉我,最后留下我一个人。”
“有什么想不开的,又有什么不能解决的,我都说了我可以跟他一起面对的。”
陶秋珩抬手揉了一下霍黎后脑的头发,霍黎放下手臂,恍惚地看了他一眼,还在说着:“我这个人真的失败是不是,连喜欢的人都留不住。”
“没有,你很好。”陶秋珩很想抱一下霍黎。
“陶秋珩。”
俞晔晨的声音打断了他荒唐的想法,陶秋珩扶着霍黎的肩膀。
时间好像停滞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霍黎更醉了,身子一歪靠在陶秋珩的肩上。
“你看清楚我是谁了。”陶秋珩低头,霍黎的眼睛动了动,睁开了眼。
“霍——”
话没说出口,霍黎抬手抚摸他胸前的校徽,试探着碰了一下,收回手指,接着又碰了一下,很轻很轻。陶秋珩鼻息间发出一声轻笑,接着他就听到霍黎的声音。
“韩洋,你考上大学了?”
如果人生是一架不停运转的机器,那么此刻,齿轮出现故障,卡壳了几下,然后飞速地往相反的方向运转。
周围的事物被被粉碎,重组,时空回溯。
陶秋珩想起很多年以前,霍黎拿到offer的时候,问他想好考哪所大学了吗。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当时他没有回答,是霍黎替他说出口的。
“全国那么多大学,以你的成绩,不是学校选你,是你选学校,等着那几所招生办的来家里找你。信不信到时候霍翔嵩脸都要笑开花了。”
“经济学相关的专业,还是京大好。你报京大把”
……
但现在他不能回答霍黎,因为俞晔晨还在,他只能尴尬地对俞晔晨笑道:“他喝醉以后都这样认错人吗?”
俞晔晨站了起来,“看来是醉得不轻了。”霍黎可从来没把他认成韩洋。
每次找他喝酒,到最后倒头就睡,反正在家里,睡哪儿都一样。
俞晔晨走过来,抓着霍黎的胳膊,准备把人提起来,对陶秋珩说:“把他弄到房间去。”
两个人一个人搀着一边把霍黎扶起来,谁知霍黎好像忽然醒了似的,甩开俞晔晨的手,“俞晔晨你别碰我。”
转身又往陶秋珩身上扑。
陶秋珩往后退了一小步,接住突然扑过来的人。
真是不公平,不管他是韩洋还是陶秋珩都比霍黎矮一截,霍黎好像比七年前还高一些,他挂在自己身上,应该不舒服吧。
陶秋珩和俞晔晨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我管不了他,交给你了。我先把地上的玻璃渣清理干净,真是服了。”俞晔晨弯腰把大片的玻璃碎片捡进垃圾桶里。
等他清理干净,陶秋珩问:“霍黎的房间在哪儿?”
俞晔晨指了指身后:“左边第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