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墟之上,漆鸦盘旋。
少年冷着脸,目光向上一撩一瞥,抬手抹去眼下一点血污,流苏坠子随风簌簌。替教主做事时,他惯穿玄色衣裳,染了血也不会太明显,玄中透着红,莫名倒与那一直跟着他的漆鸦有些相似。
他漠然地想着,这些漆鸦是何时开始出现的?
云祈鹤将剑一收,浓郁的血腥气浸满肺腔,这处尸横遍野,无不是烧杀掠夺做尽坏事的恶人,但他忽的觉出几分无聊来。他向来没有审判别人是好是坏的兴趣,只是有时看不惯,杀便杀了。
应问雪鲜少会迁怒于他,但近来派给他的事……是不是太多了些?就好像在有意调离他一般。
……鞋尖在尸身上蹭了蹭,抹去血污。近来他也有意疏远燕栖棠,他见到燕栖棠便心底繁乱,不知缘由。
只是如今,他平白想见燕栖棠。云祈鹤一直没想好,自己该如何面对燕栖棠,待伤愈后,他自是不再像先前那般——说起这伤,一想到燕栖棠愿为旁人挡箭,却对他不管不顾,他到底还是有些在意。
此人谎话百出,瞧向他们的眼中,眉眼有情眸底却无情。对他说的话,更是假意。不过是想三言两语打发了他,叫他安分些。
胡思乱想之际,耳饰流苏痒痒地被风撩到脖颈处,云祈鹤垂下眼,沉默片刻,离开了此处。
霎时,大火突起,将这处的血烧了个彻底。
特地绕路去买了些糕点与话本,他记得燕栖棠似乎喜欢这些。回到竹屋住处,原以为燕栖棠在屋中,他尚且在外院静立了一会儿,思绪繁芜,他千辛万苦理出一条线来,扯动唇角,想扮出天真无邪的少年气模样,未料他叩了几下门,也没听得里头有什么动静。
静得可怕。
一脚踹开门,果不其然,空无一人。
这时,才有人战战兢兢地从阴影里现身,“少主,护法这几日都不在此处……”
被云祈鹤一睨,那人更是冷汗涔涔,连气都不敢缓:“似乎,似乎是去找璇玑门的人切磋比试去了……”
一连几日,他都去找叶无落了!?
那流苏坠子一下又一下地拍在他脖颈处,痒痒痛痛,云祈鹤冷笑了声。
明知对方是假意,他却真还信了假意中的真心。
……
燕栖棠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宽袍掩袖,打完的瞬间,流露出几分罕见的懵懂茫然来。叶无落定定瞧他几眼,旋即移开视线,耳畔微红。
情爱值上窜下跳,最后升了一点。
“可是身体不适?不若今日的切磋就……”
“无碍。”燕栖棠应道,“想来是谁在骂我。”
许多话本里都这样写。
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是更可爱了。
他们这几日日日见面,唯有此刻,叶无落不是正道弟子,燕栖棠不是魔教护法。
撇去身份,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因剑而遇,因剑而知。
璇玑门已与其他正道门派联络,不日,与魔教一役必不可少。林府之案,牵扯之事诸多,应问雪残害无辜,魔教中人更是无恶不作,该杀该诛该偿命。
寻求长生秘法一事,本就逆天而行,古往今来,又有几人成功?若叫应问雪继续下去,总有一日,这江湖会变样。本就是百年前为大义而聚集的侠士,如今却叫应问雪这等奸邪之人搅成浑水。不明的人被他蛊惑,一同寻求长生,那这天下势必……
叶无落突兀想到璇玑门二长老童与生。
他不知师叔与“长生”是否有关,但师叔面容似乎从未有过变化,自他上山起,距今也已有二十余年。
叶无落心有困惑,面上不显。他这些时日,唯有与燕栖棠切磋剑技时,才得以喘息。
情爱值涨得温吞。
叶无落戒心甚重,如今这样,已是难得,急也急不得。若是操之过急,反而引他怀疑,适得其反。
切磋中,燕栖棠逐渐掌握放海诀窍,既不会叫叶无落怀疑,也显得自然许多。主打一个你进我退,你退我进,有来有回的剑上知己。
但正道与魔教最近气氛剑拔弩张,再拖下去,于燕栖棠也不利。
燕栖棠思及此,手往外处一拐,又错了一式。叶无落一时收力不逮,落在他身上的木剑重了些,燕栖棠闷哼一声,衣衫浸出血来。
是此前为叶无落挡的伤口,又裂开了。
“燕棠!”
叶无落将木剑一扔,急急忙忙去扶他,手心染上一片温热的血,瞳孔震颤几瞬。
“抱歉,是我……”
未料燕栖棠启唇笑,并未怪他,“是我方才走了会儿神,伤也未好全,但实在是想见你,这才……不是你的错,别多想。”
小爱默默叹道:你们无情道真是把直男的心当球踢!
他瞧着叶无落垂眸盯着他的伤处,眸中似乎带着薄薄的雾气。燕栖棠适时道:“正巧,这几日切磋也切磋不了了。”
他弯眼笑道:“不知叶大侠可否赏脸,陪我这伤患去镇上逛逛?”
……
燕栖棠心里平静,伤只是微微裂开,出的血瞧着惊人,但并不严重。
叶无落原想带他回璇玑门包扎,但两人身份敏感,这个时期,若叫叶无落背上私下勾结魔教的名声,叫正道里起内讧,这江湖倒真是不用再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