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翠蔓,星河喟叹。
回到竹轩,我褪下浸透血渍的外衫,将沾着煞气的指尖浸入阿渊早已备好的青瓷盆中。清水泛起涟漪,映出碎成银箔的月光,我饶有兴致地搅动盆里的月光。无论外界多大的风雨,回到竹轩的我们总能获得一份宁静。
阿渊扯过我坐下,专注地为我处理伤口,温声劝诫:“姑娘家可得仔细着,莫要留了疤。”
话音未落,屏风外突然传来一声嗤笑。阿星斜倚在雕花槅门边,换了套干净的衣衫,指尖把玩着寒光凛冽的匕首:“依我看,这朵带刺的野蔷薇比出鞘的剑还利三分。阿渊,你是没见着今晚,她挥刀时那股狠劲,连我这‘杀神’都要甘拜下风。”
我挑眉将浸湿的帕子甩在盆里,溅起的水花惊散满盆月影,“过誉了,你可是江湖赫赫盛名的第一杀手,我自愧不如!”
“若非辰王遇险……”阿星拖长尾音,狡黠的目光穿透烛火,“我可从未见过素来清冷的你,会为谁动了真怒。”
阿渊适时系紧最后一道绷带,带着兄长般的宠溺轻笑:“别打趣她了,我们阿素平日里,原是最知进退的。”
阿星摇摇头:“那是,能让她暴怒的也就是辰王。女生外向啊!”
这之后,江湖上便悄然传开一则传言:辰王府与寒星组织暗中达成了一笔不为人知的交易,覆灭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惊蛰杀手组织。
此消息一经传出,整个江湖势力瞬间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轻易对辰王生出刺杀之心。无疑寒星已与辰王捆绑,利益共殊,动辰王就是与寒星为敌。
至于辰王府是否真的清楚这其中的缘由,已然不重要。于我而言,只要目的达成便已足够。
第二天,将军府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屋内。丫鬟春芽轻手轻脚地走进我的房间,手中端着金疮药和纱布,准备为我手臂上的伤换药。我一手持着医书在看,另一手平放在桌上仍由她摆布。
春芽年纪虽比我小,却格外细心乖巧,平日里手脚也勤快得很,我很是喜欢,便将她留在房中伺候。
春芽一边小心翼翼地揭开我手臂上的纱布,一边忍不住轻声念叨:“姑娘又受伤了,往后可得千万小心些。若是这身上留了疤,将来嫁人可怎么好呀?”
我瞧着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心中觉得好笑。这丫头年纪轻轻,居然操心起我的终身大事了,想来平日里没少听嬷嬷唠唠叨叨。
我满不在乎:“若是因为一道疤就不喜欢我,这样的人,我还不屑嫁呢!大不了,我就永远呆在将军府陪着嬷嬷。”
春芽听了我的话,脸上浮现出一抹纯真的笑容,脆生生地回应道:“那我也永远陪着姑娘。”
我看着她那单纯的模样,忍不住逗她:“你若是将来有了喜欢的人,可一定要早早告诉我,我定为你备上一份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送你出嫁。”
春芽的脸瞬间羞得通红,她低下头,声音软糯地嗔怪道:“姑娘,莫要打趣我了!”
就在这时,褚明晏大步走了进来。他平日里对待将军府中的人宽厚友善,府中上下都知道我一直将他视作兄长,所以他在这将军府中行动颇为随意,即便是我的闺房,他也从不避嫌。武将府邸向来不像门阀氏族府邸规矩繁多,一向不拘小节。
春芽见了褚明晏,连忙起身,恭敬地行礼,随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我大大方方地坐在椅子上,清脆地唤了一声:“王爷。”
褚明晏曾经说过,在他面前我不必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可以肆意随性些,我向来听他的话,便不再行礼。起初,嬷嬷还劝导我应知分寸,莫失了礼数,但见褚明晏待我宠爱,便也不再念叨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我手臂上尚未愈合的伤口,眉头微微皱起,关切地问道:“为何又渗血了?”
我微微一顿,随口编了个理由:“可能是中过毒,所以伤口好得慢些。”
其实,我心里清楚,是昨日杀性大起,不小心把伤口给崩裂了,只是这话没法如实相告。
褚明晏没有再多问,他动作轻柔地为我的手臂重新缠上纱布。而后,他又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说道:“这药是给你颈部伤痕用的,涂上它,保证能祛疤。”
他也担心我留疤,将来嫁不出去吗?女子为何要嫁人,依附于男子?如我这般,统领玲珑阁,笑傲江湖,自是恣意快活。
我微微仰起头,乖乖地让他为我涂药。此刻,我和他离得极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松木清香。他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的伤处,动作极为轻柔,可我还是忍不住微微皱眉。他手上的动作似乎瞬间凝滞住了,紧接着,他缓缓落眼瞧向我,我下意识地看向他。在他那深邃的瞳孔中,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而后,我俩相视一笑。我竟发现他的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
我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开口问道:“留下吃晚饭吗?”
褚明晏微微愣了一下,很快便回过神来,轻声应道:“好!”
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兴致勃勃地伸出食指和中指,递到他面前,说道:“我最近可一直在勤练射箭呢,等会儿演练给你看。”手指上都因拉弓弦结出了茧。
他眼中闪过一丝疼惜。
去年他回帝都时,我在他王府的演武场看他射箭。当时他兴致颇高,手把手地教我。那时,我射箭的准头实在是差,能射中箭靶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可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好好练”,我便暗暗记在心里,回府后立刻在将军府中设了箭靶,每日勤加练习。无论学什么,我向来都是全力以赴。
褚明晏看着我手上的茧,将我的手握于掌心,心疼道:“不行!你手臂上有伤,不可拉弓。我给你讲军事纪要吧。”
我虽有些失落,不能向他展示我多日来的成果,但一想到能听他讲兵事,立刻兴奋地点点头,应道:“好!”
每当与他相对而坐,我最痴迷的便是听他纵论兵事。从北境崇山峻岭间的雄关险隘,到变幻莫测的兵法韬略,他总能信手拈来,眉飞色舞间仿佛将万里沙场铺展眼前。
这些军事学识,本就是师父倾囊相授的课业。身为将门之后,我深知若想辅佐父亲与褚明晏,兵法韬略乃是立身之本。然而以往所学皆停留在兵书典籍之间,虽能对答如流,却始终缺乏真刀真枪的历练。正因如此,我才主动请缨,投身于父亲肃清海寇的战事之中,渴望在血与火的淬炼里,将纸上谈兵化作破敌之策。
日光照进窗棂,我拽着褚明晏的袖口往书房走。墙上那幅用青蓝赭石层层晕染的北境舆图,是我耗费半月心血描摹而成,此刻正静静悬于白墙,等待被赋予更多隐秘的军事注脚。这北境舆图,我曾在他书房见过,便默记了下来。
“此处隘口需用朱砂标注。”他修长的指尖点在图上某处,光晕在他眉骨投下暗影。我握着狼毫的手微微发颤,将红墨郑重地落在绢布,墨痕晕开时,恍惚见他目光里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涟漪。
“为何对兵事如此执着?”他忽然开口。
我垂眸轻笑,说这是承继父亲的志向,却不敢承认案头那些被烛火烤卷的情报,都藏着想为他分忧的私心。其实,我之所以如此努力地去熟知这些,不过是想尽自己所能帮他罢了。只有深入了解,才能更好地排布如何搜集情报,应对战事,在关键时刻恰到好处地给予支援。
他站在地图前,对着墙上挂着的大幅北境地形图,详细地讲解着这一年多来北境的布兵排阵,一边讲,一边在图上插上小旗做标记。
当讲到山脉走向时,我好奇地靠近地图,踮起脚尖,努力伸出手指去指图上的关隘。他见状,也跟着靠近我,从我的背后轻轻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指,带着我的手在地图上准确地落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