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楼主,缠丝蛊秽。
苏颜立在雁回楼雕花木栏旁时,恰有清风拂过,将她月白绫裙的裙角掀起三分,露出裙摆下绣着的暗纹缠枝莲纹样——那是苏家嫡女独有的标识,一针一线皆出自江南绣娘之手,低调里藏着百年世家的矜贵。
她不过二十许年纪,鬓边仅簪了一支羊脂玉簪,未缀多余珠翠,却难掩眉眼间的灵气。眉是远山黛,细而不淡,眼如秋水横波,笑时眼尾会弯出浅浅弧度,连带着颊边梨涡也盛了暖意;不笑时又透着几分沉静,那是自小在苏家武学与典籍熏陶下养出的底气,绝非寻常闺阁女子的柔弱。
苏颜与燕珩青梅竹马,她腰间悬着的银鞘短匕,鞘上“燕”字纹路是燕家族纹,那是两家定亲时,燕珩亲手为她系上的,说“往后有我护着,这匕首便作个念想”。
这场婚约不仅是儿女情长,更牵系着武林格局。苏家掌江南武学脉络,雁回楼控北方盐路,二者结盟后,江南的瓷器、丝绸能安全北运,北方的铁器、皮毛也可顺利南下,连带着武林中几处盘踞多年的盗匪势力,也因两家联手而收敛了气焰。是以江湖人提及时,总说“苏颜嫁燕珩,不是佳话,是定了半壁武林的安稳”。
我在阁中见到苏颜时,她身着一袭烟霞粉长裙,裙裾上以苏绣技法密密缀满合欢花——粉白花瓣层叠舒展,金蕊点点如碎星,随着步履轻摇,便似整树合欢落了满身。广袖边缘滚着圈银线,袖底暗纹亦是缠枝合欢,抬手时,花瓣仿佛随动作流转,衬得她鬓边玉簪更显莹润,眉眼间尽是温婉柔光。
行至廊下,风穿朱栏拂过裙摆,裙上合欢似被吹得活了过来,粉瓣若蝶翼轻颤,晃出细碎光晕。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腕间银钏轻响,与裙摆上合欢刺绣相映,恰如枝头繁花映着月,平添几分清艳。
苏颜身侧只跟着一名青衣侍女,那侍女垂手立着,脊背挺直如松,虽不言语,指节处的薄茧却透着常年习武的痕迹。
而苏颜更甚,哪怕只是勒马时手腕微沉的力道,或是目光扫过前路时那份沉稳锐利,都藏着武林世家浸淫多年的底气。她侧过身,鬓边发饰随动作轻晃,声音清冽:“我们骑马回雁回楼,不知小神医意下如何?”
我点头应允后,一行四人便纵马疾驰,马蹄踏过青石路,溅起细碎的烟尘。
行至一片密林边缘,苏颜抬手示意停马,我们翻身下马稍作歇息。
我刚俯身要掬一捧路边的溪水,忽闻“咻”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一支黑羽箭裹着疾风,直刺我心口!电光石火间,苏颜手腕一翻,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练,“当”的一声脆响,精准挑飞那支箭,箭杆撞在树干上,簌簌落叶。
还未等我回神,第二支箭接踵而至,角度更刁,直取我咽喉!
苏颜反应极快,左手猛地揽住我的腰,足尖点地腾空而起,带着我在空中旋身两周,那支箭擦着我的发梢掠过,钉进不远处的泥土里,箭尾兀自颤抖。与此同时,她的青衣侍女已拔剑出鞘,身形一闪挡在我们身前,剑光舞成一道屏障,将随后射来的三四支箭尽数挑落,箭镞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躲好!”苏颜低声叮嘱,将我稳稳推到一棵粗壮的老槐树后,随即足尖一蹬,身形如飞燕般掠至侍女身旁。
沈蠡走到我身边,小声问:“阁主,需要我出手吗?”
我瞩目着面前的打斗,“不必,苏家剑法足以应对。”
苏颜与侍女,两人剑法配合默契,一人剑势刚猛如雷霆,直劈刺客面门;一人剑路灵动似流风,专攻刺客下盘。七八道黑影如鬼魅般,每人手中长刀寒芒凛冽,直逼苏颜二人。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啸,苏颜剑影如流虹般展开,刺客们的长刀劈砍而来,却尽数被剑光格挡,金属碰撞的“锵锵”声震得林间飞鸟惊起。苏颜的剑法凌厉迅捷,剑尖每一次颤动都精准挑开对手手腕。不过片刻,惨叫声接连响起,刺客们或被挑断经脉,或被剑锋划伤要害,一个个横七竖八倒在潮湿的腐叶上,鲜血顺着刀身滴落,在地面晕开深色的痕迹,再无半分生息。
苏颜收剑入鞘时,剑穗还在微微晃动。她抬手用指腹拭去颊边溅到的几滴温热血珠,那双明亮的眼眸锐利地扫过四周的树影与灌木丛,确认再无埋伏的气息后,才转身快步向我走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关切。
我望着地上的尸体,忍不住皱了皱眉,苦笑道:“这么看,我这趟不仅要费心医病,还得随时提防被人刺杀。这买卖也太不划算了!蠡叔,我看我们还是回阁里最安全。”
“小神医放心!”苏颜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斩钉截铁,“有我在,定全力护你周全,绝不让人伤你分毫。”
沈蠡站在一旁,轻轻颔首:“阿素,你要相信雁回楼主夫人的能力。”他在外人面前,始终恪守着分寸,不曾泄露我玲珑阁主的身份。
苏颜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对我道:“阿素姑娘,往后我便唤你‘阿素’,可好?”
我点了点头:“好。”
心中却自有盘算——玲珑阁与雁回楼结盟的根基,全赖我能否医好雁回楼主。如今这些刺客的出现,显然是有人不愿看到楼主痊愈,这一路前往雁回楼,恐怕少不了明枪暗箭。只是我暂时还不想在苏颜面前展露真实身手,正好借这机会,看看雁回楼的实力,究竟有几分斤两。
风卷着几片梧桐叶落在手中,我想起出发前阁中下属递来的字条:“雁回楼已布控青州”。那时还半信半疑,此刻望着青州境内一派安稳景象,才真正觉出雁回楼的分量来——能悄无声息地压下所有暗流,让图谋不轨者连露头的胆子都没有,这绝非寻常势力能及。
雁回楼主燕珩拂袖间藏着的雷霆手段,苏颜看似温婉却能在谈笑间拆解危机的智谋,这一路行来居然安然无恙,再未遇到刺杀。这对夫妇,果然是翻手就能定一方安稳的人物。
燕珩的腿是在那场所谓的“意外”坠马后废的。大夫诊不出症结,只说筋骨完好却无力支撑,唯有他自己清楚,右腿膝盖里那日夜啃噬般的麻痒,是南疆最阴毒的“缠丝蛊”在作祟。他坐在轮椅上,指尖划过轮椅扶手上暗藏的机括,听着楼下传来的脚步声。
族叔燕敬之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碗乌漆麻黑的汤药,脸上堆着慈和的笑:“珩儿,这是我托人从西域寻来的活络丹,你且试试。”
燕珩瞥了眼汤药,鼻尖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是喂蛊的血引味。他不动声色地转开轮椅:“劳烦叔叔挂心,只是我近来汤药喝得太多,实在难以下咽。”
燕敬之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也不勉强,将药碗放在桌上:“你身子要紧,不愿喝便罢。只是楼里近来事务繁杂,好几处分舵主都来问,下个月的盐路押运由谁主事。”
燕珩心里冷笑。盐路是雁回楼的命脉,燕敬之这话,是明着要夺权了。他指尖叩了叩轮椅:“叔叔历练多年,这事自然由你代劳最合适。只是我那批从江南运来的丝绸,明日该到了,还请叔叔派些得力人手去接。”
燕敬之没想到他如此痛快,愣了愣才应下:“好说,好说。”
待燕敬之走后,燕珩猛地攥紧拳头,右腿的麻痒骤然加剧。他掀开裤管,膝盖处皮肤下隐约可见一丝银线般的蛊虫在游走。这蛊是三年前他去南疆查一桩灭门案时中的,当时他追着凶手进了一片密林,却被人从背后偷袭,醒来时便已在雁回楼的床上,双腿不听使唤。而那凶手的招式,分明带着燕家独门的“落雁式”。
第二日傍晚,去接丝绸的手下回来禀报,说货物在城外十里坡被劫,劫犯个个蒙面,武功路数不明。
燕敬之当即拍案而起:“岂有此理!定是与我们抢盐路的黑风寨干的!我这就点人去追!”
燕珩却摇了摇头:“叔叔别急。黑风寨向来只劫金银,对丝绸没兴趣。再者,他们若要动手,为何偏偏选在我们的地界?”他顿了顿,看向手下,“你们在现场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一个瘦高个手下上前一步:“回楼主,现场除了散落的丝绸,还有一枚刻着‘燕’字的玉佩。”
燕敬之脸色微变:“那玉佩定是劫犯故意留下的,想嫁祸给我们燕家!”
“是吗?”燕珩示意手下将玉佩递来,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这玉佩的雕工,是苏州的技法,叔叔的岳丈好像是苏州人士吧?”
燕敬之眼神闪烁,强作镇定:“珩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怀疑我?”
“我只是觉得奇怪,”燕珩将玉佩放在桌上,“叔叔若想夺权,只需等我油尽灯枯便是,为何要冒险劫走丝绸?这丝绸里,莫非有什么秘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黑衣人防不胜防地闯了进来,手里举着一把匕首,直刺燕珩!燕敬之惊呼一声,扑过去挡在燕珩面前,却被黑衣人反手一肘击中胸口,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