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从怀中摸出那只白瓷瓶,倒出一颗莹白的药丸递过去,声音压得平稳:“这药能缓解伤势,也助你恢复些功力。”
他垂眸看了看药丸,没多问,修长的手指接过,仰头便咽了下去,喉结滚动的弧度都透着虚弱。沉默在烛火里漫了片刻,萧绪忽然开口,气息还带着微喘:“阿素,我可以这么叫你吗?还是,该唤你南姝。”
“南姝”二字像根细针,猛地扎进我心里,我瞳孔骤然收缩,指节下意识攥紧了衣角——鬼市的情报网竟厉害到这个地步?连我藏了多年的身份都能挖出来,那萧绪的手里,还攥着多少我不知道的底牌?这个人,比我想象中更危险,像藏在暗处的毒蛇,看似虚弱,却能在瞬间咬住人的七寸。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紧绷,声音又轻了些:“你怕我?”
“不应该吗?”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点跳动的光,竟看不出半分恶意。
“好姑娘,”他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我决不会伤你。我能让你进这第八层,就已经当你是自己人了——我展现的诚意还不够吗?”
我望着他苍白却锐利的脸,沉默片刻,轻声道:“叫我阿素。”
“好,阿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这三天,你需寸步不离地待在这间屋子里,照顾陆媔,还有我。我需要疗伤。”他顿了顿,补充道,“鬼市的人不敢来打扰,但不排除我的仇人随时会来刺杀。不过以你的武功和用毒之术,”他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了然的深意,“相信即便是我出手,也未必能讨得便宜。”
我心头一凛——我以“小神医”之名行走江湖,从不轻易显露用毒手段,他竟连这个都知道。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只应了声:“好。”
萧绪见我应下,便缓缓闭上了眼,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稳下来,显然是开始运功疗伤。烛火依旧跳动,映着他安静的侧脸,可我却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藏着看不见的锋芒。
晨光透过羁扬楼的雕花窗棂,碎成几缕暖金色落在床榻边。
我正坐在软凳上翻着一本泛黄的医书,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萧绪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睫毛还沾着些微水汽,眼底带着刚苏醒的朦胧,目光扫过我手中的医书,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声音还有些沙哑:“你倒是淡然,一派清闲,脸上半分紧迫也没有。”
我合上书页,抬眼看向他:“我该害怕吗?”话音顿了顿,“你这羁扬楼不是谁都能上的,鬼医和众高手护卫在外,即便有人闯进来,不是还有你吗?根本犯不上我出手。”说着,我起身走近,“你的伤势好些了吗?”指尖刚搭上他的腕脉,便察觉到内里的内力虽仍虚浮,却已能勉强流转,比昨日平稳了许多。
我收回手,语气多了几分严肃:“功力有所恢复,但切记,一个月之内不可与人交手,更不可动用内力。半年后我会来取第二枚针,可你会伤得比这次更重。”
萧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里带着几分舒展:“你给的药很有效,方才试着运了半分力,身体竟比预想中舒畅很多。”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有你在,没什么可担心的。”
“嗯,我护你。”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等我反应过来时,话音已落。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萧绪的眼神猛地变了,原本柔和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他倏然伸手,指尖精准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我挣不开,“护我?”
我心口微跳,才惊觉自己竟已在不知不觉间认可了他这个朋友。萧绪的人格魅力总是这样,像温水煮茶般潜移默化感染身边的人,连鬼医那样孤傲的高手,都甘愿为他赴汤蹈火。
我定了定神,迎着他的目光郑重点头,一字一顿道:“我护你!”
“听着很感动了。”萧绪的指尖松了些,眼底的探究渐渐化作暖意,他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媔媔如何了?”
我:“脉象平稳,还睡着。”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叩叩叩”的敲门声,节奏急促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萧绪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他看向我,声音压得极低:“阿素,过来,帮个忙。”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竟撑着榻沿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让我心头一紧——以他现在的伤势,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下一秒,他张开双臂,竟直接环住了我,带着微凉的体温。
“进来!”他朝着门外扬声,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异样。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本能地想挣脱,可刚动了一下,他的手便在我背上轻轻抚了抚,力道虽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将我揽得更紧。我忽然明白过来——他这是在演戏,若是此刻我推开他,以他虚浮的力道,定会站不稳,在外人面前露馅。权衡间,门已被推开。我只能压下心头的窘迫,故意装出闹脾气的模样,微微扭捏了几下,借着动作穿过他的手臂,伸手扶住他的腰,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
萧绪面对着门口,目光落在进来的侍者身上,语气却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亲昵,对着我道:“乖。”
那侍者刚进门就撞见这一幕,吓得连忙低下头,声音发颤:“尊主,今晚的拍品是个稀世珍宝,您……您出席吗?”
萧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耐:“我的稀世珍宝就在怀里,没看见我正忙着?滚!”
侍者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躬身退了出去,关门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门刚关上,萧绪的身子便陡然一软,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全靠在我身上,气息急促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抱歉,对不住!”
我连忙伸手托住他的手臂,触手冰凉,像是从深井里捞上来的水。萧绪的脚步本就虚浮,被我一扶,整个人便顺势倒向床内,拔步床的软帘被他带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苍白的脸上忽明忽暗,像被风吹乱的烛火。
我半跪下来,扶着他坐好,忍不住皱眉:“这是试探?”
萧绪靠在绣着暗纹的软枕上,胸口微微起伏,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没:“或许。”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眸子此刻深得像寒潭,凝着几分我从未见过的凝重,“羁扬楼也不一定干净。鬼市这地方……水太深,混入个把眼线不足为奇。有时要布下疑阵,也得靠这些‘添头’。”
我沉默了一瞬,指尖仍停留在他微凉的手腕上:“今夜,你若不出席,会不会有进一步的试探?”
萧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被压着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他轻笑了一声,“你是担心,我被刺杀,你身上溅血吧。”
我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收回手,哼了一声:“不是。我是担心殃及池鱼。你若出事,我好走为上策。”
萧绪的笑意却忽然柔下来,像是风吹散了他眉宇间的冷意。他抬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温度依旧不高,却稳得让人心安。“放心。”他说,“你很重要。万事先护你。”
那句话落得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一圈圈不可忽视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