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脉之伤,甘之如饴。
三日后,鬼市一楼的青铜灯盏燃着鲸油,火光顺着雕花廊柱往上爬,将满厅人影映得明明灭灭。我站在萧绪身侧,垂眸看着他紫色锦袍下摆绣着的暗纹——那纹路由银线织就,此刻正随着他轻缓的呼吸微微起伏,泄露了他伤势初愈的虚弱,却也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绪的出现无需言语,像酷寒压境,瞬间寂灭了厅内的窃窃私语。他扶着雕花栏杆的手指骨节分明,目光扫过阶下密密麻麻的人影——有鬼市各堂的主事、坛主,有常年在此交易的富商和江湖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探究,视线时不时往立在他身边的我身上飘。
平日里,萧绪倚在雕花栏杆上,指尖捻着枚银质的酒筹,漫不经心地晃着。他身侧的美人儿正替他斟酒,鬓边的珠花蹭过他的下颌,惹得他低笑出声,眼尾的红痣在灯笼光里漾着几分风流。周遭的莺莺燕燕围了一圈,有弹琵琶的,有水袖善舞的,有剥荔枝的……这场景落在鬼市众人眼里,早不是什么新鲜事。萧绪风流倜傥,向来是风月场里的常客,手下做事的女子也个个是好手,或能在赌坊里算得一手好牌,或能说会道谈成大买卖,或能在暗巷里耍得一手好刃,却从没一个人,能被他真正放在台面上,拿到鬼市的话语权。
往深了想,鬼市是萧绪的根基,玲珑阁握着周边数城的药材命脉,二者本就该是盟友。
忽然,萧绪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从今日起,小神医拥有鬼市的话语权,她的话,便等同于我的话。”
这话一出,厅内彻底沸腾了。所有人都看向我,眼神从最初的探究变成了敬畏——谁都知道,鬼市掌控着江湖半数的地下交易,玲珑阁则垄断了药材与情报,如今我同时得了这两座大山的庇护,便等同于在江湖中站稳了脚跟,再无人敢轻易动我。
半年后,我为陆媔取出第二枚细针,萧绪伤的比上次更重了。
烛火的光晕在窗纸上晃了晃,忽有一缕极淡的腥气钻进鼻腔——不是药味,也不是血腥,是蛇信子般黏腻的冷香。窗棂“咔”地轻响,三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掠进屋内,剑尖直刺拔步床上运功的萧绪。
“小心!”我足尖点地,指尖刃出手,挡在萧绪身前。
为首的黑衣人招式狠戾,剑尖直指我咽喉,我侧身避开,指尖刃狠狠刺入他的手腕,另一枚指尖刃“当啷”一声相击,他的剑脱手飞出,正钉在梁上。另两人见偷袭不成,竟分了一人去抓床上的陆媔,想以她为质。我眼底一寒,指尖扣住毒针,扬手便射向那人后心。
在这鬼市,一旦动手便不留后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容不得半分心软。
毒针破空的轻响刚起,床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哼,陆媔竟猛地睁开了眼!她睫毛颤了颤,看清眼前的黑衣人,竟不顾伤势,伸手死死抓住了那人的手腕。黑衣人被她攥得一怔,我趁机旋身而上,指尖刃贴着他手臂划过,逼得他连连后退。
此时拔步床上的萧绪忽然睁开眼,眸中已没了半分虚弱,掌心凝着内力,一掌拍向最后那名黑衣人后背。黑衣人惨叫一声,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剩下两人见势不妙,想破窗而逃,却被我甩出的毒粉逼了回来——那粉遇风即散,沾在衣袂上便冒起青烟,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
“留下活口。”萧绪的声音带着刚运功后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闻言收了毒粉,指尖刃一挑,正挑中左边黑衣人持剑的手腕,他吃痛跪地,另一个也被萧绪甩出的白绫缠住脚踝,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死磕在地上。
“媔媔!”萧绪顾不上押刺客,撑着床沿想去看她,却因牵动伤势,咳了两声,唇边又染了血。陆媔挣扎着想坐起来,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是伸手去碰萧绪。萧绪握住了她的手,指尖的温度让陆媔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我走到那两名被制住的黑衣人面前,踢开他们掉在地上的剑,“说,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却紧咬牙关,嘴角忽然溢出黑血——竟是早吞了毒囊。
萧绪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眸色沉了沉,“倒是有人迫不及待想取我性命。”
陆媔靠在软枕上,看着地上的尸体,手指微微蜷缩。萧绪察觉到她的不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陆媔握着萧绪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袖口,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我刚才好怕……”
萧绪看着她苍白的脸,眼底满是疼惜,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鬓发。他说话时还带着伤后的轻喘,胸口微微起伏,全然没注意到陆媔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摸向了床内侧的暗格——那是方才刺客闯入时,她趁乱摸到的短匕,冰凉的刃身藏在袖中,贴着肌肤泛着寒意。那本是萧绪告诉陆媔护身的杀手锏,不曾想却用到了他身上。
我站在不远处,眼角余光瞥见陆媔袖中的微光,心头忽然一紧。刚想开口提醒,却见陆媔忽然倾身,凑近萧绪的胸口。趁萧绪放松了警惕,就在他低头的瞬间,陆媔眼中的柔意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淬了冰的狠厉,她猛地抽出袖中的短匕,手腕翻转,锋利的刃尖直刺萧绪心口。
“小心!”我惊呼着扑过去,指尖刃先一步射向陆媔的手腕。
可还是慢了半分,短匕已经划破了萧绪的衣襟,血色瞬间漫了出来。萧绪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胸口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发颤:“媔媔……你……”
陆媔没有停手,想将匕首再刺深些,却被我及时攥住了手腕。我力道之大,让她疼得皱眉,她却仍咬牙瞪着萧绪,声音尖锐:“萧绪!你以为我真的感激你?我父亲的死,都是你害的!”
萧绪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我指尖的银针泛着冷光,刺破陆媔颈侧那处隐在锁骨阴影里的穴位时,她眼睫仅颤了颤,便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软倒。我托住她后颈的手能触到细腻皮肤下的动脉,缓缓将她放平在锦褥上,青丝散落在枕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轻浅,连眉心那点惯有的倔强都舒展开来。
再看向萧绪时,他的紫色衣袍的前襟已被鲜血浸成深褐,抬手时指缝里还在往下滴红。我屈膝蹲在他面前,银针快速刺入他胸口几处止血要穴,针尾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我不由担心道:“如今这一刀,伤了你的心脉,往后得好好调理,不然麻烦可大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攥住我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刚要启唇,喉间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直直喷在地上,溅起细小的血珠。他猛地佝偻起背,颈侧青筋暴起,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痛感。
我立刻从怀中掏出个白瓷小瓶,倒出一粒裹着金箔的药丸,塞进他唇齿间。药丸入口即化,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才勉强撑起精神,目光却越过我,死死盯着床上的陆媔,眼里满是未散的惊惶。
“她没事,只是睡着了。”我按住他想撑着起身的手,“你放心睡会儿,我会一直守着。”
他这才松了劲,眼帘缓缓合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我将他平放在床上,与陆媔并排躺着——这张紫檀木大床本就宽敞,铺着厚厚的云丝褥子,并排躺五六个人也不显拥挤。
我小心地拔下他胸口的银针,用浸了药酒的棉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渍,再敷上一层泛着草药清香的金疮膏,最后用白绫轻轻缠好,动作轻得怕惊扰了他。做完这一切,我起身打开房门。
廊下等候多时的鬼医立刻迎上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花白的胡须捋在手里,脚步有些畏缩,眼神却不住往屋里瞟:“尊主……那刺客的事,不会怪罪吧?我发誓,刚才楼下涌来几十个人,我带着人拼死拦着,不成想还是漏了个把进来。还好,有姑娘你一直陪着,出不了大事。”鬼医倒是精明,知道我在萧绪面前说得上话后,对我的态度就变得恭敬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宣纸递给他:“你让人把里面收拾干净,这是药材单,半个时辰内送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