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医双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连声称“是”。
自从上次萧绪当众宣布我在鬼市的话语权,又恰逢我用毒术赢了他后,这比我大二十岁的大叔,对我便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恭敬,再不敢像从前那样拿腔拿调。
“对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廊外飘着的细雨,随口问道,“这半年来,陆媔又跑了?”
鬼医脸上的表情僵了僵,禁不住叹了口气,挠了挠头:“尊主本就不愿一直拘着陆姑娘,可陆姑娘性子太强势,记忆没恢复,总觉得我们是要害她,隔三差五就想着逃离羁扬楼。这不眼看半年之期到了,尊主想着你快来了,才把她又捉了回来,前前后后费了老大劲……估摸着,今天来的这伙人,就是跟着陆姑娘来的。”
“你的意思是,这羁扬楼,怕是守不住了?”我挑眉看向鬼医。
“那倒不至于!”鬼医连忙摆手,语气急切起来,“我已经让人开启了第八层的‘天罗锁’机关,楼外的回廊也布了‘紫电穿魂’的毒雾,还加派了三倍人手守在各个出口,再说……还有你在呢。”
我轻嗤一声:“怎么每次救人,都一次比一次难?你故意给我找事做?”
“绝对没有!”鬼医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脸都白了,“我哪敢再考较你啊,上次的事你忘了?尊主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说话间,几个穿着灰衣的杂役端着水桶、拿着布巾从楼梯上来,一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进屋时脚步放得极轻,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偶尔碰撞到器物的轻响。他们蹲在地上擦拭血渍,搬运刺客的尸体时,始终低着头,目光不敢往屏风那边瞟——萧绪的床前立着一架绣着山河图的纱质屏风,浅青色的纱幔垂落,将内里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外面的人根本瞧不见床上的动静。
没过多久,鬼医便亲自提着药箱来了,里面的药材分门别类摆得整齐,连我要的“血竭”和“龙涎香”都用小银盒装着。我接过药箱,转身进了屋,将阳台的雕花木门推开一条缝,让雨后的清风灌进来,再把药炉放在窗边的小几上,点燃银霜炭,开始慢慢熬药。药香很快在屋里弥漫开来,混着窗外清风,倒也不显得沉闷。
在弥散的药香中,我不禁忆起了和鬼医交手的事。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明明灭灭,将鬼医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指尖捏着枚通体乌黑的蝎子,尾刺上悬着的毒液珠在光下泛着冷光,扫过我时眼底满是轻蔑:“丫头,敢跟老夫赌命,小辈中你倒是有胆,先接得住这‘牵机蝎’的毒再说。”
我没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个白玉小瓶,倒出三粒浅碧色的药丸。药丸刚落地,便有细微的“滋滋”声响起,原本爬向我的几只毒蜈蚣竟瞬间蜷缩成球,化作一滩黑汁。
鬼医的脸色沉了沉,突然抬手将蝎子掷向我面门,同时袖中飞出数十根细如牛毛的毒针,针尾裹着淡紫色的雾气——是能让人七窍流血的毒。
我侧身避开蝎子,指尖却早捏了张浸过药液的黄符,反手贴在飞来的毒针上。符纸遇毒瞬间变红,随即燃起幽蓝的火,将毒针与紫雾一并烧得干干净净。“鬼医,”我声音清泠,从怀中取出个青瓷瓶,“我的这瓷瓶中的药剂能解百毒,更能让毒物反噬其主。你方才那蝎子,此刻该在你袖中不安分了吧?”
话刚落,鬼医突然闷哼一声,下意识去捂袖口,那里竟渗出黑血。他猛地掀袖,只见方才那只牵机蝎正疯狂撕咬他的手臂,尾刺反复刺入皮肉。“你……你动了什么手脚?”他声音发颤,急忙去掏解药,却发现药瓶里的药丸早已化作墨绿色的脓水。
我缓步走近,将青瓷瓶递到他面前:“你若喝了,毒还能解。只是按赌命的规矩,输家要受赢家调遣,你可愿?”
烛火映着鬼医眼底的挣扎,最终他颓然垂手,接过一饮而尽。黑血从他手臂伤口处渐渐变成鲜红,他盯着我,终于躬身行了个礼:“我……认栽。今后鬼市药蛊一道,全凭姑娘吩咐。在这鬼市,只要不违背尊主之意,一切都听姑娘的。”
鬼医领着我踏入那片黢黑的树林时,暮色正顺着枝桠的缝隙往下淌,林子里飘着股腐烂落叶混着湿泥的腥气,脚踩在厚厚的腐殖层上,软得像踩在死人的裹尸布上。才站定片刻,脚下的泥土里就丝丝缕缕地钻出淡紫色的瘴气,起初只是像游丝般缠在脚踝,眨眼间便漫过膝盖,往上翻涌着裹住了两人的腰腹。那瘴气带着股甜腻的腐臭味,钻进鼻腔时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黏膜,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鬼医袖管一拂,垂眸睨着我,声音裹在瘴气里显得有些飘忽:“味道如何?”
我抬手掩了掩鼻,指尖触到的瘴气凉得像冰,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漫不经心:“起效太慢。对尊主那样内力深厚的高手而言,已足够他出手杀死你了。”
鬼医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癫狂的意味,他索性负手而立,任由紫雾漫上肩头,发丝被瘴气熏得微微发颤:“这毒无药可解,对方杀死了我,自己也不好过。”
我挑眉,往旁边的树干上一靠,后背抵着冰凉粗糙的树皮,目光扫过他被瘴气染得发青的脸:“你都死了,他好不好过,你管得着吗?”
两人就这么站在毒瘴里聊着,紫雾越积越浓,几乎要将周遭的树木都吞没得只剩模糊的影子,林子里的虫鸣鸟叫早没了声息,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鬼医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惊疑——我的脸色依旧如常,连呼吸都没有半分紊乱,仿佛周遭的毒瘴不过是寻常的雾气。
“你怎么还没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抬手拨了拨鬓角被风吹乱的发,指尖划过的地方连一点瘴气的痕迹都没有,语气依旧平淡:“你这毒对我,一点效用都没有。”
鬼医愣了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往前迈了两步,紫雾在他脚下翻涌,急切地抓住我的手腕:“你觉得,加点什么,能改良这个药效?”
我甩开他的手,嫌恶地擦了擦手腕上沾染的瘴气,挑眉看他:“你自己想。”
“这不是节省试药的时间嘛。”鬼医搓了搓手,脸上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他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点讨好,“你也精通用毒之术,帮我一起考究一二。”
我看着他眼底的贪婪,缓缓勾起唇角,一字一句道:“你拿样东西换。”
鬼医毫不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行。只要这毒瘴起效果,我屋里的东西随你挑。”
话音落下时,林子里的紫雾忽然猛地一卷,像是听到了什么号令,疯狂地往我们周身聚拢,连空气里的甜腥气都浓稠了几分。
鬼医耐着性子等我开口,指尖已不自觉抠进掌心。我望着周遭越聚越浓的紫雾,慢悠悠道:“要提速,得用‘破气’之材。取南疆七绝草的花蕊三钱,此物遇瘴气则燃,能瞬间刺破内力护罩;再加西域蚀骨莲的根茎磨粉,五钱足矣,其性烈如刀,可顺着七绝草撕开的缝隙钻透经脉;最后掺一勺极北冰蚕的涎液,中和烈气却不减毒性,让瘴气既能爆发出雷霆之势,又不会因过刚而自行溃散。”
我顿了顿,看着鬼医眼中亮起的光,补充道:“七绝草花蕊需在子时带露采摘,蚀骨莲要埋在黑泥中发酵七日,冰蚕涎液得用玉瓶密封,三者混入你原有的毒瘴母液时,需以玄铁杵捣百下,让药性缠结如网。此瘴改良后,遇高手内力便会骤缩成针,三息破防,七息封喉。”
紫雾似有感应,在我说话间竟泛起细碎的光。
鬼医想象着紫雾改良后的模样:泛起细碎的电光,伸手探了探,指尖刚触到瘴气便猛地缩回,指腹已泛起一层焦黑,他却笑得愈发癫狂。“好!好一个紫电穿魂,这破气之法,我怎么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