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变局,灯下黝黑。
夜色压得夔州城如同一只闭目蛰伏的凶兽,只在暗处,獠牙已露。
玲珑阁的人早已散入四方要道。官道旁的密林里,树影浓得化不开,连月光都渗不进几分。三名江湖杀手腰佩利刃,一身短打,脸上蒙着黑布,脚步轻快如狸猫,正借着夜色往夔州城方向疾行。他们身上没有官府文书,只凭一身轻功走险径,显然是冲着辰王或苏文而来的赏金猎人。他们自以为隐秘,却不知从他们踏入夔州地界第一脚起,便已入了猎网。
忽有一缕极淡的寒香随风飘来。为首那人脚步一顿,刚要示警,咽喉已被一道冰凉的丝线勒紧,那线细如发丝,却韧如精铁,一沾皮肉便深深陷下,连惨叫都被死死堵在喉间。他双目暴突,身体软软垂落,连挣扎都未曾发出一声。
另外两人惊怒之下拔刀出鞘,寒芒乍现。可刀光刚起,林间已骤起轻响,两道黑影自树冠翩然落下,如同夜蝶扑杀。一人手腕翻转,短刃直刺心口,快得只剩一道银线;另一人袖中飞出毒针,细如牛毛,无声没入对方颈间大穴。不过瞬息之间,三条刚硬的性命便轻如落叶,悄无声息归于尘土。
动手之人一身劲装,黑巾覆面,只露一双冷寂无波的眼,正是寒星的杀手。他蹲下身,指尖在尸身一探,确认气息全无,随即打了个极轻的手势。暗处立刻又闪出几人,利落抬尸,以特制化骨水细细淋过,不过片刻,地上只余下一滩浅痕,连血腥味都被特制的药粉压得干干净净。杀手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玲珑木牌,指尖一捻,木牌上亮起一点极微的荧光——那是传信密符,只传四字:已清,无痕。
另一处,渡口。江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一艘乌篷船悄无声息靠岸。船上下来五人,个个气息沉凝,腰间兵器藏在布衣之下,一看便是久经杀场的老手。他们持着伪造的路引,打算混在流民之中入城。可刚踏上岸,守在渡口的“流民”便缓缓抬起头。那哪里是什么流民,个个指节粗大,掌心带茧,眼神冷冽如刀。为首之人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奉玲珑阁令,此路,不通;退,可活命。”
五人脸色骤变,刚要动手,四面已围拢上来。没有喧嚣,没有叫嚣,只有短促的闷哼与利刃入肉的轻响。江水滔滔,掩盖了所有血腥,岸上灯火依旧,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事后,有人将一枚染血的令牌丢入江中,令牌上“玲珑阁”三字,在水波里一闪而逝。
各处暗线同时传回消息,皆落进我手中密卷:“西线险径,清杀七人,无迹”,“南渡口,截杀五名,路引销毁”,“东城外官道,可疑者三人,已处置”。
阿星立在案前,看着一行行密报,眉梢微挑:“外面已经打成一片,夔州城内,却还一片平静。只要辰王还在城中,这些杀手便会源源不断赶来。以目前寒星和玲珑阁的人手,应付尚且足够。”
我指尖划过密信上那一行“无痕”二字,墨色深沉。“那就继续截。来一个,杀一个;来一群,埋一群。”我抬眼,窗外夜色深沉,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我要让整个江湖都知道——夔州,从此是玲珑阁的禁区。谁敢踏足,谁就埋骨于此。”
军需官祁怀安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死死攥着一卷空账册,指节泛白,眼底是藏不住的暴戾。半月了,他的账房先生苏文,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文其人,貌不惊人,沉默寡言,却是祁怀安安插在军需司最隐秘的刀,也是最致命的软肋。三年来,祁怀安克扣军粮、虚报军械、侵吞饷银,桩桩件件的黑账,皆由苏文一手记录,锁在只有二人知晓的暗格之中。
苏文失踪前夜,曾偷偷撬开暗格,取走了那本记满罪证的玄铁封账,那是能让祁怀安株连九族的催命符。祁怀安派遍了心腹,搜遍了夔州城的角角落落——客栈、民宅、码头、山林,皆无苏文的踪迹。此人既无亲朋,也无故旧,平日深居简出,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他知道,苏文定是被人藏了起来,而藏他的人,目标直指自己头上的乌纱,甚至项上人头。而藏苏文的人至今未有动作,是在伺机而动。他早获悉消息,远在帝都的辰王,已盯上了夔州军需贪墨案,不日抵达夔州。
祁怀安背靠三皇子一党,在朝中树大根深,寻常官吏查办,轻则被构陷罢官,重则横死他乡。辰王虽手握兵权,却碍于朝堂制衡,无法明目张胆调兵入夔州,更不能暴露自己追查的意图。
而苏文,便是扳倒祁怀安的唯一突破口。
辰王从玲珑阁获悉消息若干,确实对查夔州一案事半功倍。他深知江湖势力无孔不入,更不受朝堂规矩束缚,是暗中挖出苏文藏匿的最佳利刃。此事需绝对隐秘,辰王派人传话给玲珑阁,让其负责寻人擒人。以江湖之手在“大海捞针”,最是便宜,不沾朝堂半分因果。
夔州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祁怀安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将苏文可能藏匿的地点围得水泄不通,但凡形迹可疑之人,一律抓回严刑拷问,却依旧无果。
我推测苏文想要离开夔州,彻底摆脱祁怀安的掌控,只能是交出账册求辰王庇护。他要想通过关隘逃离夔州难如登天,所以他必定藏匿在夔州某处,等待辰王的到来,而后适时出现奉上证据,以求自保。辰王如今已经出现在夔州,而苏文依旧下落不明,那只有一种可能,他被人控制了,好在他并不在祁怀安手中。
我派出玲珑阁追踪好手,在夔州遍寻苏文下落,三日后,终于察觉端倪。苏文的失踪,绝非简单的藏匿,而是一场双重算计。
苏文早已知晓祁怀安心狠手辣,自己知晓太多秘密,迟早会被灭口,而朝廷已经开始查办夔州的事务。他一边假意卷款私逃,引诱祁怀安的注意力,一边暗中联系了夔州当地的绿林势力黑风寨,以玄铁封账为筹码,求黑风寨护他周全,待时机成熟,便将账册献给朝廷,换自己一条活路。所以,他压根就没想过逃出夔州,而是待在原地静候辰王到来。
可黑风寨寨主却是个见利忘义之徒,他一面答应苏文,将其藏在夔州城外的江畔溶洞之中,一面暗中派人送信给祁怀安,欲将苏文与账册一并卖给祁怀安,换取高官厚禄。而这一切,皆被玲珑阁的眼线看在眼里。
一场三方博弈,在夔州悄然拉开帷幕。
祁怀安得黑风寨书信后,狂喜不已,亲自率领二十名精锐死士,星夜赶往溶洞,誓要将苏文碎尸万段,夺回账册。
黑风寨寨主则守在溶洞入口,坐等祁怀安送上门来,坐收渔利。就在祁怀安踏入溶洞的刹那,洞口突然滚落千斤巨石,彻底封死了退路!溶洞内灯火骤亮,寒星杀手从暗石之后杀出,刀剑如雪,直扑祁怀安的死士。
黑风寨众人大惊,这才发现自己早已被玲珑阁与寒星算计。寨主想坐收渔利,却成了玲珑阁引祁怀安入瓮的诱饵。
混乱之中,阿星身形如电,直闯溶洞最深处。苏文蜷缩在石牢之中,怀中死死抱着那本玄铁封账,见阿星前来,以为是祁怀安的人,当即就要将账册扔进一旁的寒泉之中。
“苏文,辰王保你性命,祁怀安的狗头,不日落地!”阿星低喝一声,抛出辰王的贴身玉佩。
苏文看着玉佩,浑身一颤。他早已听闻辰王清正廉明,不日将抵夔州,是朝中唯一能扳倒祁怀安的人,此前联系黑风寨,本就是权宜之计,如今辰王的人找上门,当即松了怀抱,交出了账册。
溶洞内厮杀声震天,祁怀安的死士虽精锐,却不敌寒星杀手的诡秘招式,片刻间便折损大半。祁怀安见大势已去,欲从溶洞通道逃走,却被阿星早已布下的渔网缠住,渔网淬有迷药,不过瞬息,祁怀安便瘫软在地,被人死死按住。
寨主见祁怀安被擒,知道自己难逃干系,想要投降,却被阿星一剑封喉,此等背信弃义之徒,留着也是祸患。半个时辰后,溶洞重归寂静,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死士和黑风寨山贼的尸体,祁怀安被铁链锁着,瘫软在地,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