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风变,寒账惊龙。
及下船,入夔州的山道本就崎岖难行,一路碎石嶙峋,林深雾重,马蹄踏在松动的石面上,时不时打个轻颤。暮色垂落时,我们才寻着一处驿站歇脚,檐角灯笼昏黄,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将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我刚将马交给驿卒,便听见廊下阴影里,褚明晏低声吩咐亲卫,往玲珑阁传信——查夔州军需官祁怀安。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亲卫领命退去后,他便立在灯下,指尖捏着一卷泛黄的卷宗,封面上赫然写着军部尚书密查祁怀安的字样。
我缓步走近,他并未刻意遮掩,也没有将卷宗收起,只抬眼淡淡扫我一眼,目光里并无半分避讳。我依着他身旁的廊柱站定,随即轻轻靠着他坐下,视线刻意落在院外沉沉夜色里,半点不曾往那卷宗上瞟。他既信我,不避我,我便更要守好分寸,不该看的,一眼也不多瞧。
灯下,他一手仍执着卷宗,指节分明,目光落在纸页上,神色沉静如深潭。另一只手却自然地伸过来,轻轻将我揽进怀里,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推开的占有。他微微俯身,温热气息拂过我耳畔,嗓音压得极低,像浸了夜色的软玉:“想时时刻刻,都把你带在身边。”
我心头一软,抬眼望他,唇角不自觉弯起,轻声应道:“小别胜新婚。”
褚明晏低笑一声,胸腔微震,贴着我耳畔的气息更暖:“好不容易把你娶回府,只将你搁在家里,日日牵肠挂肚,反倒更不好。”
我指尖微蜷,轻轻勾住他衣襟最柔软的边角,指腹摩挲过衣料上暗绣的云纹。昔日在北境城楼上并肩许下的诺言,一字一句撞回心头,暖意与酸涩交织,喉间一软,声音便轻得像落雪,几乎要融进灯下的暖光里:“我们从前说过,待北境平定,便弃了这些朝堂纷争,卸去一身枷锁,出海游历,看遍天涯海角。如今……现在便去,可好?”
褚明晏揽在我腰际的手臂骤然一僵,力道轻了半分,连呼吸都顿了一瞬。他缓缓抬眸望我,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瞳里跃动,那双素来执掌风云、锐利如寒刃的眼眸,此刻再无半分王爷的冷硬沉静,只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歉疚,混着万般无奈与心疼,沉沉地裹住我。他喉结轻滚,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朝廷眼下诸多事宜亟待处置,军中新案未清,朝野动荡未平,我……暂时走不开。”
一句话落,我心口像是被细软的棉线轻轻勒了一下,不疼,却密密麻麻地泛着涩意,漫过四肢百骸。可我不愿见他为难,更不愿让他因我心生负累,便故意沉下眉眼,轻轻挣开他环着我的手臂,往后退了半寸,垂落的眼帘掩去眼底的软意,语气里掺了几分刻意的抱怨,还有一丝浅淡的疏离 “我知道,王爷自然是日理万机,家国天下为重,儿女情长,本就不值一提。”
穿廊的夜风悄然而至,拂过窗棂,吹得灯火轻轻一颤。褚明晏就那样望着我,墨色眸子里的歉意几乎要溢出来,素来沉稳果决的人,此刻竟手足无措,指尖悬在半空,想揽我入怀,又怕我真的生气,一时连一句哄劝的话都寻不到,只剩满眼无措的疼惜。
看着他这般模样,我心头所有的小别扭瞬间烟消云散,清浅一笑,主动上前,重新落回他温热的怀抱,脸颊轻轻贴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软而坚定:“我所认识的王爷,本就是心系黎民、肩扛天下的人,这世间有太多不公与黑暗,需要手握权力的人挺身而出,决断是非,还苍生一个清明公道。无论是浪迹天涯、共览世间风光,还是留在朝堂、肃清毒瘴、守护万民,只要身边的人是你,此生此世,我都会陪着你。”
话音刚落,褚明晏眼中骤然一热,滚烫的情绪翻涌而上,素来冷硬的轮廓瞬间柔和下来。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我紧紧拥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里,下颌轻轻抵在我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发丝,带着难以言喻的动容与珍视,此刻紧紧相依的温度,抵过世间所有山河万里。
入夔州城的第一日,褚明晏便将行辕设在了州府西侧的别院,别院不大,却雅致整洁,院中有一株老桂树,枝桠遒劲,只是时节未到,无花无叶。他未及歇息,便令亲卫传召军需官祁怀安。
祁怀安匆匆赶来时,额角渗着细汗,一身湖蓝色锦袍穿得有些凌乱,领口的盘扣歪了一颗,显得神色慌张。他生得面白无须,身形微胖,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见了褚明晏,立刻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语气里满是谄媚的唯唯诺诺:“臣祁怀安,见过辰王。”
褚明晏坐在主位,手中端着一杯热茶,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眼中的锐利。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抚恤金迟迟未到将士家属手中,是何缘由?军需司的账目,呈上来。”
祁怀安身子一僵,头埋得更低,支支吾吾地回道:“王爷,夔州山路难行,运送抚恤金的队伍屡屡受阻,故而耽搁了。账目……账目臣还在整理,尚未明晰。”他说话时,指尖不自觉地绞着衣摆,目光不敢与辰王对视,话音里的闪烁与慌乱,如同白纸黑字般写着心虚。
褚明晏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祁怀安猛地一颤,身子几乎瘫软在地。“账目未清?”他挑眉,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本王奉旨查案,你身为军需官,掌管抚恤金发放,竟连账目都拿不出?看来,你是不想说了。”话音落,他抬手一挥,亲卫立刻上前,将祁怀安扣住。
祁怀安挣扎着大喊:“王爷,臣冤枉!臣真的冤枉啊!”
褚明晏懒得与他纠缠,冷声下令:“查封军需司账房,所有账目、文书,一律带回行辕,仔细核查。亲卫守住行辕,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至于祁大人,先送回府中候着,稍后本王自与大人分晓。”
亲卫领命而去,将祁怀安送回他府中,却并未严加看守。行辕内顿时忙碌起来,可谁也未曾想到,危险正悄然逼近。
当夜,月黑风高,夔州城陷入沉睡,唯有行辕外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影。子时刚过,行辕的院墙上突然闪过十道黑影,黑衣蒙面,身形矫捷,如狸猫般落地,悄无声息地靠近褚明晏的书房。
片刻后,书房的窗户突然被猛地撞开,三道黑影破窗而入,手中握着淬了毒的短刃,寒光一闪,直取褚明晏的心口。他们的动作狠戾迅猛,招招致命,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死士,且对行辕的布局了如指掌,避开了所有暗哨,直奔目标而来。
“保护王爷!”守在门外的亲卫闻声冲入,与刺客缠斗在一起。房里、院内,刀剑相撞的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亲卫们拼死抵挡,却因刺客身手太过凌厉,渐渐落了下风。
而书房内,褚明晏端坐于案前,手中狼毫依旧在宣纸上书写,笔尖划过纸面,留下娟秀的字迹。他面前的宣纸上,正写着“抚恤金查核明细”几个字,即便屋外杀声震天,他的手也未曾有半分颤抖。
一名刺客甩开亲卫,提刀逼近褚明晏,刀刃带着冷风,眼看就要劈到他的头顶。就在此时,褚明晏终于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冽,他抬手拂袖,腕间一枚银质袖箭突然飞出,如流星赶月般,正中刺客的肩颈之处。银箭刺入皮肉的声响细微,刺客闷哼一声,手中的刀哐当落地,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箭矢是纯银打造,顶端刻着小巧的辰字,是褚明晏平日防身的利器。
褚明晏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拂袖箭矢射出,不过一瞬之间。待另外两名刺客和院中刺客均被亲卫制服,他才缓缓放下狼毫,案上的宣纸,只在角落处添了一滴墨痕,晕开小小的一团,如同这夔州的阴霾,终究遮不住光明。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地上被制服的刺客,目光扫过他们,看来有人已经迫不及待了。褚明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转头对亲卫统领沉声道:“带下去,严审。”
亲卫统领聿京躬身道:“王爷,属下无能,让刺客有机可乘,属下愿领罪。”
“与你无关。”褚明晏摆了摆手,“有人视本王为眼中钉,此次入夔州查案,定然触碰到了他们的利益,派杀手来,不足为奇。”
其实,褚明晏早有预料,入夔州前,他便已传信给玲珑阁购买沿途的消息,关注夔州城内的动静。这倒是在我的意料之中,隐于暗处的势力,交给擅长于此道的人监视事半功倍。
窗棂上糊着的素色棉纸,将院中的厮杀声隔得远了些,却挡不住那股凛冽的血腥气,丝丝缕缕地从缝隙里钻进来,混着夜里的寒气,落在鼻尖。
我指尖捻着一页医书,目光落在纸上,心神却全在窗外。那些人影在窗纸上晃动,招式凌乱,力道虽狠,却少了江湖人那种搏命的狠戾与章法,更像是按部就班的死士路数。这般行事风格,绝非江湖门派所为,想来,定是三皇子褚景岚暗中豢养的暗卫。皇家暗卫,论忠心有余,论杀人的本事,终究比不得江湖里刀口舔血的老手。一击不中,便已露了怯,想来三皇子这盘棋,才刚刚落子,后招定是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