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推开,褚明晏一身玄色常服,周身还带着几分室外的冷意,缓步走了进来。他见我安然端坐,案上热茶袅袅,不由勾唇一笑,自行落座,执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院子里都杀得人仰马翻了,你倒好,在这里气定神闲地看医书,倒是比本王还镇定。”
我抬眸望他,烛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映得那抹笑意愈发明朗,便放下书卷,淡淡回道:“王爷早将人手布在院外,那些人连这房门都近不得,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左右他们的目标是王爷,要闯也是冲着书房去,犯不着寻我这个妇人的麻烦。”
褚明晏闻言,眉峰微挑,似是故意逗我:“若是那些刺客慌了手脚,乱冲乱撞,偏生冲错了房门,又当如何?”
我垂眸轻笑,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小觑的锋芒:“王爷的书房在前院,我这房间在院落深处,没哪个杀手会蠢到连目标方向都搞错。就算真的冲杀进来了,那便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我若是连自保的刀都提不起,我那大将军父亲,怕是要怪我丢了他的脸面。”
“怪你什么?”他追问,眼底笑意更浓。
我:“自然是怪我护驾不利。”
话音落,褚明晏朗声大笑,那笑声清朗,驱散了满室的寒意。他倾身靠近,长臂一伸,便将我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本王何时需要你来护了?”
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应道:“那便好,有王爷护着,我自然高枕无忧。”他怀抱的温度令人安心,我心中清楚,他既带我出门,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看着外松却实紧,意欲诱敌深入。
即便一时混乱,真有刺客撞进院落深处的房间,寒星的人就隐在暗处,但凡刺客踏进我的房中,顷刻间便会被格杀,根本轮不上我动手。只是,三皇子这一计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玲珑阁的威慑能挡得住寻常的江湖刺杀,却挡不住人为财死的贪念。三皇子有的是金银珠宝,用不了多久,更难缠的杀手,便会接踵而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名身着青色布衣的汉子便来到行辕外,递上一封密信,信封是特制的油纸,防水防潮,印有玲珑阁的标记。
褚明晏从侍卫手中接过密信,拆开,目光快速扫过文字,指尖渐渐收紧。
密信上写着三件关键之事:其一,祁怀安与三皇子的贴身幕僚往来密切,每月都会派人将一笔银两送往京城三皇子府,贪墨的抚恤金,半数流入了三皇子的私库,用于他招揽门客、培植势力,这把保护伞是最好的庇佑;其二,夔州总兵徐晟,看似中立,不参与任何党争,实则与祁怀安暗中勾结多年,徐晟手中握有夔州五万守军的兵权,掌控着夔州的城门、栈道与码头,若贸然动他,恐引发兵变,动摇夔州防务;其三,玲珑阁还查到,祁怀安的账房先生苏文,半月前突然失踪,苏文掌管着军需司所有的账目明细,知晓祁怀安贪墨的所有内情,想来是握有祁怀安的罪证,被人暗中藏匿,生死未卜。
褚明晏捏着密信,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声响,书房内静得能听到他的呼吸声。片刻后,他抬眼,对亲卫道:“传我命令给玲珑阁,继续追查苏文的下落,务必找到他;另外,查清徐晟的所有布防,以及他与三皇子往来的证据。”
“属下遵命。”亲卫躬身行礼,将密令以及辰王的玉佩交付给玲珑阁的汉子。那汉子如同来时一般,便悄无声息转身离去。
褚明晏又唤来亲卫统领聿京:“你亲自带队暗中监控徐晟的总兵府,盯紧他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动,立刻回报。”
“属下即刻前往。”聿京领命,快步离去。
安排好这一切,褚明晏目光落在窗外,晨光穿透薄雾,洒在院中的老桂树上,枝桠间透出点点金光。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必定是步步惊心,可他无所畏惧,为了阵亡的将士,为了他们的家属,也为了朝堂的清明,他必须一往无前。
辰王手中那份玲珑阁密信,我这里亦另有一份。素笺微凉,墨字如针,一笔一画都淬着寒气,将夔州地底翻涌的暗潮,尽数锁在这薄薄一纸之间。
阿星入得庭院深处时,足尖点地轻得如同一片落雪。院中巡守的护卫甲胄森然,目光如炬,却连一丝衣袂掠风的轻响都未曾捕捉。他已悄无声息立在阶下,一身深蓝劲装隐入廊下阴影,唯有一双眼亮得淬了寒星,灼灼生辉。
不过瞬息,他已翻身越窗而入,身形利落如夜枭,不带半分烟火气。将一卷新得的密报轻轻放在案上,他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正是要与我细商夔州布防——这一步棋,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全盘棋局的生死。
我指尖缓缓叩着乌木桌面,声响清浅,却在静室里格外清晰。“传令玲珑阁,务必活捉苏文。他应当还未离开夔州境内,去查境内所有江湖势力,但凡有异动,一一记报。”话音落下,一枚玄铁令牌被我轻轻推至案前。令牌纹路森冷,边缘隐刻玲珑暗记,触之冰寒刺骨。
阿星伸手接过,指腹缓缓擦过硬冷纹路,指节微紧,沉声应道:“我们的人已经动手,劫杀所有私入夔州的江湖杀手。只是手执官府文书、以官路入城者,不便直接截杀,我已派人暗中看顾,寸步不离。”他顿了顿,又补道,“另外,萧绪与陆媔先后传信玲珑阁,要彻查陆家本家与旁支所有底细。”
我语气淡然无波,“官路入夔州者,不必留手,秘密暗杀便是。他们身份本就可疑,就算凭空消失,也不敢大张旗鼓追查。至于萧绪与陆媔要的消息,尽数奉上,一字不瞒。陆家本就到了变天之时,这于我们而言,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阿星微一怔神,眉梢挑起几分讶异:“鬼市尊主竟亲自陪陆媔回陆家……这是打算,借她之手,一举覆灭整个陆家?可陆媔那般人物,也算江湖奇女子,她当真甘愿做旁人手里的一把刀?”
我抬眼看向他,目光冷锐如出鞘利刃,一瞬便刺破层层迷雾:“陆媔的魄力,从不在儿女情长。陆家若不能全然掌控在她手中,于她而言,便是一颗不定时的炸雷。她绝不会容许威胁横生,该断之时,她比谁都要心狠手辣。”
阿星眉峰骤然一蹙,语气里多了几分慎重:“你是有意……与鬼市、陆家结盟?”
“是。”我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萧绪已许我鬼市话语权,如今已是盟友。只等陆媔彻底掌控陆家大权,盟书自会送上。”
阿星一时瞠目结舌,半晌才低声叹道:“我竟不知,你早已在鬼市闷声布下如此大局……佩服。”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那你说,若寒星与玲珑阁全力联手,可与鬼市正面一战?”
我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都带着深不见底的沉肃:“不能。萧绪的武力,远在你我之上。而鬼市背后盘根错节,势力之深,我至今未能探清全貌。那潭水,太深了。”
阿星眼底掠过一丝惊色,后怕之意溢于言表:“你竟敢亲自去探鬼市的底?还好萧绪认可你,不然……我怕是真要去给你收尸了。”
我指尖轻抵眉心,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之下却藏着步步险棋:“我不过是浅浅试了试水,一察觉深不可测,便立刻收手。何况,本是萧绪主动找上我,求我医治。我既有意结盟,这趟浑水,便不得不亲自蹚上一蹚。”
一场牵系军方、搅动朝廷、覆压整个江湖的暗局,已在这短短几句对谈之间,悄然落子。窗外夜色如墨,夔州城的上空,正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