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惊鸿之隙。
第二日的晨光刺破薄雾,琉璃瓦折射出冷冽的光。
褚明晏身着玄色锦袍立于檐下,腰间那枚羊脂玉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回头看向我,眉眼间藏着几分凝重,万事他都是胸有成竹,极少这般费神,应当是他在意的人。
褚明晏缓缓道:“今日,出城接翊王,晚些时候回府。”
我心中一惊,脸面上却无波澜,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暗纹,心中泛起层层涟漪。按照规制,驻守封地的皇族若无诏令不得擅自返回帝都,翊王此番到来,究竟是得到了皇帝默许,还是另有隐情?难道真如我所猜测,是为了别院那位女子?
这是皇帝设的瓮,还是褚明晏能解的局?
但话到嘴边又咽下,我与褚明晏多年来的默契,他不愿说的事,我从不追问;而他认为我该知晓的,自会和盘托出。许多事,他无需过多解释。再者,我身为玲珑阁主,天下消息又有何事能瞒得过我?
褚明晏算是皇族中的一个例外,皇帝对他格外优待,准许他留在帝都,无需去封地。不过,他常年驻守北境,跟待在封地无异。
看着褚明晏骑马远去的背影,我转身吩咐丫鬟春芽备车。对外只说是回将军府吃嬷嬷做的梨花糕,实则是为了查阅最新的情报。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回到将军府,我径直去了密室。
密室中,卿栎将一沓密报递到我手中,眉头紧锁,语气中满是疑惑:“皇帝欲在佛寺绞杀瑢妃,辰王冒险将她救出,还特意寻来一具外形相似的尸身弃于山野,那尸身被野兽撕咬得面目全非,已无法辨认身份。可奇怪的是,辰王救出瑢妃后,竟又遭遇皇帝暗卫追杀,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
我展开密报,细细看着上面的内容,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皇家之事,从来都是波谲云诡。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偏要绕着圈子行事。皇帝不会与辰王扯破脸面,接下来的棋局,便要看谁能先一步获得执棋人的资格。”
卿栎目光灼灼地望着我,急切地问道:“阁主的意思是,皇帝对辰王救瑢妃一事早有预料?因阁主出手,替辰王拦下了暗卫。那皇帝此番大费周章,到底是何目的?”
我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沉吟片刻后说道:“皇帝的真正目标,恐怕不是瑢妃,而是翊王。”
“翊王?”卿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远在南境封地,若无诏根本无法进入帝都。况且,如今局势如此凶险,他怎会明知是鸿门宴还要自投罗网?”
我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人心嘛,总是得算计一番。翊王此刻,应该已经到帝都了。”
“什么?”卿栎猛地站起身来,“玲珑阁安插在各城的眼线至今未传来任何消息,翊王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帝都?”
我从容一笑:“翊王若无这点本事掩人耳目,这一域之王的尊崇恐怕就担不起了。阁里的消息,很快就会到。”
卿栎一脸钦佩地看着我:“阁主,您愈发料事如神了。”
我挑眉看向她:“你是不是忘了,我如今是辰王妃。有些消息,自然比旁人更早知晓。”这算不算是作弊,辰王今早亲口告知我。
卿栎恍然,“瞧我,把这茬忘了。不过阁主,即便身份变了,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我神色一肃,“我就是我,身份的转变又怎会改变我的本心。如今皇帝已经回宫,还风光大葬了瑢妃,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实则暗流涌动。皇帝针对翊王的部署从未更改,宫里多年的布置,也该启动了,应对未来的变数。你回去好好准备,随时听候命令。”
卿栎郑重道:“是!”
待卿栎离开后,我独自坐在密室中,思绪万千。虽不知褚明晏究竟有何部署,但从他去接翊王来看,他必然是站在翊王这一边。如此也好,就着他的目标,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等待时机。至于宫里的部署,是早年就备下的,以为不时之需。
出了密室,我望向天空阴云密布,一场暴风雨,怕是即将来临。
暮色将将军府的飞檐染成黛色。我用银匙搅着嬷嬷特意炖的莲藕排骨汤,汤汁在青瓷碗里荡出涟漪,倒映着廊下摇曳的灯笼。在将军府陪嬷嬷用过晚膳,我才回了王府。
褚明晏有交代,只要他在王府,我晚间就必须回府,这算是他给我立下的唯一规矩。给他面子,这规矩我守。这位权倾朝野的王爷,倒也有这般孩子气的坚持。其实,以前未嫁他时,我还有些惧他的威严,北境、朝堂,他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无人敢忤逆他;如今,嫁与他,朝夕相处,我反而无惧了,还会大着胆子挑衅他,他也会与我打打闹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不似外间传闻那般冷厉。
人,都有两面性,我亦是。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夜枭。王府朱漆大门在夜色中洞开,守门的小厮提着灯笼迎上来,暖黄的光晕里,檐角铜铃叮咚作响。褚明晏回到王府,径直去了别院,应该是带着翊王去见瑢妃了。
今夜,怕是不会消停,且先等等。
夜深了,我照常点了一盏灯,坐在卧房看医书。看着这盏灯,我突然意识到,褚明晏要我每晚必须回王府,该不会就是为了这盏点亮的灯吧?他需要有人为他在家中点一盏灯,还是需要一个等他归家的人?
卧房的烛火在窗纸上投下婆娑树影,烛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书页上的字迹忽明忽暗。
更漏声里,别院方向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我放下医书,指尖还带着书页的温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褚明晏玄色衣袍沾着夜露,发间还别着几片落叶,往日沉稳的面容此刻染着焦急。他大步上前,温热的掌心紧紧扣住我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随我去救人!”
我错愕,救谁?
穿过九曲回廊,月光被雕花窗棂切割成碎片。别院的门虚掩着,血腥味混着浓重的药香扑面而来。进得屋内,瑢妃跌坐在青砖地上,素白襦裙沾满尘土,发间的珍珠步摇歪歪斜斜,面容满是惊惶和泪痕。
我顿感这出大戏唱的有些激烈,其实翊王与瑢妃的事,我略知一二。
果然,那太医让了让身子,我就看到床榻上躺着的人,血渍浸透的衣襟衬得愈发骇人,匕首泛着森冷的光,没入心口。
“救他!”褚明晏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上前两步,太医十分自然地退到床脚。我的指尖触到床上那人的脉搏,而后干脆利落地断症:“拔刀!”这话是对太医说的。
此刻,太医大褂上沾着斑驳血迹,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这个时候,他还干看着,不该当机立断吗?太医惶恐地用衣袖抹着额头上的汗,怯懦道:“拔刀……拔刀吗?十分凶险的,这万一……”
我取出银针,在床上那人膻中、气海几处穴位精准下针,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幽光:“拔!”我提醒太医赶紧动手。
太医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豆大的汗珠砸在床幔上。
这,是何意?这位太医是明摆着非要我拔刀?
我轻叹一声,按住伤口两侧的皮肉,冰凉的匕首握柄传来寒意,刀刃抽出的瞬间,血如泉涌,我迅速覆上浸了止血散的纱布。
太医瞪着铜铃般大小的眼睛,吃惊地看着我,心想:谢天谢地!这匕首是辰王妃拔的,不是老夫,万一有什么闪失,老夫小命不保矣!
床上那人喉间溢出闷哼,褚明晏已快步上前,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沫,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熟睡的婴孩。此人与褚明晏的关系匪浅。
烛光摇曳间,我瞥见床上那人右脸的疤痕,那道蜿蜒的印记从眉骨延伸至下颌,本该狰狞可怖,却在苍白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凌厉英气,疤痕已随年月淡化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