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了然,此人正是南境统帅——翊王。
褚明晏突然附在我耳旁小声道:“把伤势说的严重些。”
说给谁听?皇帝,还是瑢妃?恐怕这位太医稍后得回宫复命,太医是皇帝的人,还是辰王的人?若是皇帝的人,辰王这般放任他出入府邸。
我退开床边,无奈摇了摇头,对着瑢妃说:“伤势过重,稍偏一点就正中心脏了,今晚恐怕难熬!”
我说完,下意识地望向褚明晏,意思在问:这么说,你觉得可还行?
他默契地微微颔首。
我垂眸望着满地血污,余光瞥见瑢妃踉跄着扑到床边,指尖死死攥住翊王的垂落的手,眼泪砸在染血的被褥上,泣不成声。
太医正在为翊王包扎伤口,他对伤情了然于心,却并未出言反驳,对我的断症默认。
明明是紧张关切的模样,那,瑢妃扎翊王一刀做甚?
褚明晏交代别院的仆从、侍女小心伺候着,便拉上我从别院走出,回我们的院子。进了卧房,他落座在桌边,揉了揉太阳穴。我知他乏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指尖落在他的太阳穴上为他按着。他自然垂下手,闭了眼,任由我为他推拿。
他突然开口:“还好,把你从小养在身边,不折腾。”
我轻笑出声:“你把我养在身边?我明明住在自己府上。”
他睁开眼睛,环抱住我,“每次回帝都,我都去将军府看你陪你,还不算从小?”
我附和道:“是了,从小被你养得乖顺。”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棂。我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动人的情话,不是山盟海誓,而是漫长岁月里,始终如一的相伴相守。
翊王的伤势看似严重,但他是武人强健体魄,不到两日,便能下床走动了。还有,瑢妃那刀扎的也精准,偏离了心脏,不难看出,瑢妃应是会武之人。
不过,自翊王醒来后,瑢妃便拒绝见他了,独自待在房里,也不让任何人进入,却独独愿意见我。我诧异了,那晚不过惊鸿一瞥,我招惹她了?
身后传来衣袂轻响,褚明晏负手而来,玄色锦袍上金线绣的云纹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劳驾王妃走一趟?”他挑眉轻笑。
我故作踌躇,以他的为人,居然为了个女人开口求我,这不合理吧。
我问:“你和她什么关系?”
褚明晏狡黠一笑:“你吃醋了?”
那倒没有,不过,我不该问问?一会儿不是要见面吗,不得知己知彼。
他见我沉着脸,又默不作声了,连忙解释:“瑢妃现在只愿意见你,阿曦求我!”
阿曦,是翊王褚明曦。
晨光斜斜穿透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我立在瑢妃房门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暗纹,耳边传来屋内断断续续的踱步声。推开雕花木门的瞬间,瑢妃看向我,掩不住眼底烈烈怒意,果然,是兴师问罪来着。
若不是褚明晏开口相求,我何须送上门来。
瑢妃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青瓷与檀木相撞发出清响。即使蓄着怒气,依旧端方娴静, “辰王妃,为何骗我?”
这意思是,我描述翊王“重伤垂危”与现实大相径庭?我下意识地看向门外的褚明晏,那个始作俑者,你不该进来解释解释,让我说谎的缘由。
“善意的谎言。”我在紫檀木椅上坐下,看茶汤在白玉盏中轻轻摇晃。
瑢妃猛地攥紧帕子,指节泛白:“那也是谎言!”
我再次下意识地看向门外的翊王,忽然觉得可笑——这对怨偶,何苦拉我入局?你俩的恩怨何不自己当面说清楚,这皇家人全都是不讲道理的吗?
我毫不避讳:“瑢妃,关心则乱!”我的意思是:那一刀是你自己刺的,什么情况你会不清楚?他人随随便便一句话,岂能左右你的判断?不过是因为你真心看重他,所以才会相信了我的话。你若不在意他的生死,何须如此?
沉默中,瑢妃突然冷笑:“如若有一天,辰王因他的身份而弃王妃于不顾,辰王妃当如何?”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利刃,剖开深宅后院里所有女人不敢言说的恐惧。
我毫不犹豫地回道:“离开他,离开王府。”
话音未落,瑢妃已惊得站起,髻间银步摇叮当乱响——她竟然失态了。
我望着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继续说道:“我们不像寻常妇人,要靠男人讨生活。商铺、田庄佃户,哪样不是我们的底气?离了他,你也能活得很好。”
瑢妃跌坐回椅上,喃喃重复:“离开他……”而后,向我施礼,“辰王妃今日之言,玉瑢受教了。”
这时,门外传来急切的拍门声,翊王的怒吼穿透门板:“褚明晏!你女人这是劝和,还是劝分?”
我莞尔一笑,起身出门时,将门关得严严实实。瞥见翊王苍白的脸因气急涨得通红,捂着伤口的指缝渗出点点血迹。他欲上前质问,却被褚明晏先一步将我带走。
回廊上,褚明晏的手突然扣住我的腕子,力道大得惊人。他墨色瞳孔里翻涌着风暴:“你真会离开我?”
我伸手抚上他紧绷的下颌,缓缓道:“那王爷,会弃我不顾吗?”我踮起脚尖,将额头抵在他心口,那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忽然将我狠狠拥入怀中,力道几乎要将我揉进骨血,“永远不会!”
风卷着落叶掠过石阶,我闭上眼睛,听见他在我发间低语,像是承诺,又像是誓言。
我清楚褚明晏的顾虑,亦知晓他的抱负。无论将来,他做出任何决定,我都义无反顾支持。不过,真到了那个时候,他做出了选择,我亦会有所取舍。我从来就不是一个等着别人给我选择的人。而在此之前,享受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