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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立身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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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袭玄色常袍,衣料华贵挺括,长长的衣袂被晚风肆意掀起,在空中翻飞作响,周身萦绕着沉沉寒气与凛冽低气压,整个人冷得如同覆雪寒玉。他长臂舒展,稳稳一环,牢牢扣住我的腰肢,力道紧实不容挣脱,不等我反应,便俯身将我整个人横抱而起。他身姿挺拔,步履匆匆,带着一身迫人的低气压,一言不发,径直朝着王府内院大步走去。

沉稳急促的步伐带起阵阵清风,我贴在他温热的怀中,能清晰感知到他胸腔紧绷、心绪难平,周身寒气几乎将我彻底笼罩。我微微抬眼,悄悄打量他紧绷冷峻的侧脸,分明早已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却执意垂眸,不肯低头看我半分。

我心底瞬间了然——他生气了。暗自无奈轻叹,成婚之后的褚明晏,愈发小气敏感、心思细腻,半点容不得我受半分委屈、添半分伤势。虽说是我擅自带伤外出、惹他忧心,可他这般置气的模样,竟让我心头生出几分难言的软意。

他脚步未停,径直将我抱回主卧寝房,小心翼翼将我轻放在柔软床榻之上。动作温柔至极,可神色依旧冷沉,不带半分暖意,放下我的瞬间,便即刻转身,欲迈步离去。

见他要走,我心头骤然一慌,来不及细想,立刻抬手掩唇,佯装咳嗽起来。起初只是几声细碎轻咳,做做模样,可许是方才强行运功牵动内伤,本就脆弱的脏腑受了刺激,咳嗽竟再也止不住,愈发剧烈汹涌。一声声急促的咳嗽撕扯着喉咙与胸腹,原本渐愈的伤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火辣辣的痛感席卷全身,密密麻麻的痛楚蔓延四肢百骸。我蜷缩起单薄身子,呼吸急促滞涩,胸口闷痛难当,几乎喘不上气。

脚步声骤然骤停。褚明晏身形一转,三步并作两步疾冲到床榻之边,单膝跪地,素来沉稳稳当的双手此刻微微发颤,轻轻抚上我的后背,小心翼翼替我顺气,方才覆满寒霜的眼底,瞬间被极致的慌乱与浓烈的关切填满,嗓音紧绷沙哑:“怎么了?伤势复发了?”

我抬手用锦帕死死掩住唇瓣,待一阵剧烈咳嗽稍稍平复,缓缓移开帕子,洁白的素色锦帕之上,已然晕开点点刺目的猩红血渍,触目惊心。

他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的冷沉怒意瞬间尽数褪去,只剩铺天盖地的惊痛与心慌。他急切地伸手摊开我的掌心,看清锦帕上的血迹那一刻,彻底慌了神态。他迅速从怀中取出贴身的干净锦帕,指尖微颤,轻柔细致地替我擦去唇角残留的血丝,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无尽的心疼、自责与愠怒,复杂情绪层层交织,沉沉压下所有戾气。

恰逢此时,侍女春芽端着熬好的汤药缓步入内。漆黑药汁盛在白瓷碗中,冒着淡淡热气,清苦药香弥漫全屋。

褚明晏伸手接过药碗,指尖稳稳端住,动作轻柔细致,耐心一勺一勺吹凉苦涩药汁,缓缓喂至我的唇边。药汁入口,苦涩浓烈的滋味瞬间席卷舌尖、漫满喉间,苦得人眉心紧蹙。我微微蹙眉,乖乖张口,尽数咽下这疗伤固本的苦口汤药。

待我喝完一碗汤药,他沉默抬手,从一旁精致瓷碟中捏起一颗晶莹蜜饯,精准递到我唇边。我顺势张口含下,清甜甘冽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缓缓冲淡了满口残留的苦涩。

我心底悄然微动。我行医多年,深知药忌甜腻,素来喝药从不用蜜饯中和苦味,早已习惯诸般苦涩,府中也从未常备甜食蜜饯。想来,是褚明晏默默记挂于心,不知何时起,便日日为我备好,细致入微,面面俱到。

他缓缓在床沿落座,神色依旧凝重沉郁,语气看似平和商量,字句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威严:“往后,便不要再与玲珑阁往来交易、涉入这些纷争了。”

我望着他始终紧蹙、未曾舒展的眉头,心知他此番动怒,皆是因为我今日带伤外出、强行运功、伤势加重,惹他忧心忡忡。可我依旧抬眸,坦然直视着他,字字坚定,不肯退让半分:“不可。”

我稍稍停顿,语气沉稳坦荡,句句守着本心原则:“我与玲珑阁早有盟约,各取所需、互惠互利。如今契约未终、承诺未践,我断然不能半途而废、背信弃义,此乃立身之本,不合规矩。”

玲珑阁的羁绊、与阿星、阿渊的生死联盟,早已深入骨血,此生绝无更改退让的可能。

这是我成婚以来,第一次直言驳斥、违逆他的心意。纵然身为辰王妃,身系他的妻,可我自有我的底线、我的道义、我的担当,从不愿依附旁人,苟活余生。

他听着我的回绝,眼底掠过几分无力焦灼,语气染了浓重的无奈:“所以即便你重伤未愈、性命堪忧,也非要执意外出,以身涉险不可吗?”

我抬眸迎上他沉沉目光,眼神坚定澄澈:“我自有分寸,会尽力护好自己。”

许是我的坦然太过固执,他心头郁结的情绪骤然翻涌,语气不自觉抬高几分,带着压抑已久的愠怒与心疼:“护好自己?这便是你说的照顾好自己?次次以身涉险,次次伤上加伤!”

我不肯退让,依旧固执地与他静静对视,字字铿锵:“有些道义、有些羁绊、有些责任,我必须去扛,必须去做,别无选择。”

他凝望着我决绝坚定的眉眼,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深刻的痛楚,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自嘲与落寞:“你既已然嫁我为妻,入我辰王府,为何从来不肯回头,稍稍依赖我半分?”

我望着他盛满痛楚的眼眸,心头微软,却依旧字字认真,坦荡告白本心:“我嫁你,是心悦于你,是愿与你相守一生、共赴风雨,却从不是为了依附你、攀附你而生。我是你的妻子,可我首先是我自己,我自有我的风骨与担当。”

他定定看了我许久,眸中情绪翻涌复杂,爱恨、心疼、无奈、落寞层层交织。良久,他缓缓勾起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尽苦涩的自嘲笑意,眼底光亮尽数黯淡:“是了,是我忘了,你从来都是这般独立坚韧,从不需任何人庇护。”

话音落尽,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带着一身沉郁冷意与满心郁结,愤然转身离去,径直去往书房,独留我一人在空旷清冷的寝殿之中。望着他挺拔落寞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我浑身力气彻底散尽,无力地软软瘫倒在柔软床榻之上,心口闷闷发胀。

我何尝不知,他所有的愠怒、赌气、沉默与疏离,根源皆是满心满眼的疼惜与牵挂。可我终究无法自私地独守安稳、安居王府,对身陷险境的挚友视而不见、弃之不顾。

这乱世朝堂、诡谲风云之中,情爱从不是唯一的归宿。于这纷繁浮沉的世间,我首先是心怀大义、有恩必报、有诺必守的我,而后,才是褚明晏的辰王妃。玲珑阁的道义、寒星的托付、阿渊的安危、江湖的羁绊、乱世的纷争……我一桩一件,皆不能舍弃。

唯有我守住所有底线与羁绊,站稳脚跟、手握力量,方能在波诡云谲的朝野争斗中,稳稳护住我的爱人,护得住这一世安稳。

暮色沉沉,缓缓浸染整片天际,将天地万物笼入一片幽深暗沉之中。如水银纱的月光穿透雕花窗棂,静静洒落,温柔铺陈在冰冷地面、床榻、桌案之上,为方才那场无声又酸涩的争执,蒙上了一层清冷疏离、淡淡怅惘的薄纱。

我心中暗自笃定,今夜的他,定然会恼我至深,会宿在清冷书房,再也不会踏入寝房半步。

可夜半更深、万籁俱寂之时,身侧的床榻忽然微微下陷,熟悉又安稳的温热气息裹挟着他独有的清冷松木香,悄然漫遍我的周身,驱散了满室寒凉。一只强健有力的长臂悄然舒展,稳稳环住我的腰肢,力道温柔却坚定,将我整个人紧紧圈入他温暖宽阔的怀中,牢牢锁住,不肯松开。

我下意识地放松所有紧绷的心神,微微侧身,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轻轻蹭了蹭,指尖不自觉攥紧他胸前的衣襟,如同抓住世间唯一的安稳,心头所有委屈、疲惫与酸涩,尽数在此刻得以安放,瞬间安稳如初。

我与他之间,无需多余言语,便能洞悉彼此所有心意。

他知晓我执意为之的身不由己、道义担当,知晓我心中从未有半分怨怼与疏离。而我亦笃定,他满心的怒意与疏离,不过是心疼至极的别扭掩饰,他待我的赤诚心意,从来分毫未变。静谧无声的暗夜里,他微微垂首,轻柔温热的吻如轻盈鹅羽,轻轻落在我的额头,温柔缱绻,抚平我所有心绪。

下一瞬,一声低沉悠长的叹息悄然在耳畔响起,幽幽浅浅,藏着无尽的迁就、歉意、心疼与无可奈何,消散在静谧的夜色之中,温柔绵长。

与此同时,深宫禁苑,御书房内,却是一片翻天覆地、雷霆震怒之景。

紫檀木雕花的厚重书案,在帝王褚明煦盛怒的挥袖之间,轰然剧烈震颤。案上鎏金错银的精致盏碟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刺耳脆响,堆叠如山、已然朱批完毕的奏折,如同漫天飞雪般簌簌纷飞,尽数坠落地面。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木匣落地的沉闷声响交织缠绕,响彻整座肃穆御书房,惊得檐下悬挂的鎏金铜铃胡乱摇晃,叮咚乱响,打破了皇宫深夜的静谧。

褚明煦端坐龙椅,周身戾气暴涨,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突兀骇人。他指节死死攥紧,用力到极致,泛出青白之色,目光猩红可怖,死死盯着案头摊开的加急密报。

墨迹崭新、字字刺眼的密报之上,清晰绘着翊王悬挂暗卫尸骸的山林图,密密麻麻的标记,昭示着十位精锐御前暗卫全军覆没的结局,字字句句,皆是对皇权赤裸裸的挑衅,泛着幽幽冷光,刺得帝王双目生疼。

翊王褚明曦,性情本就杀伐决绝、狠厉无双。昔年南境战乱四起、战火纷飞,他只身领兵坐镇,于尸山血海之中辗转厮杀、浴血奋战,凭一己之力平定动荡南境,战功赫赫,威名震天下。他麾下不止有冲锋陷阵、骁勇善战的精锐将士,更有一批自幼培养、忠心不二、武艺卓绝的死士。此番他冒险重回帝都,早便做好万全筹谋,麾下死士尽数倾巢而出,唯一目的,便是护他周全,助他顺利带走姜玉瑢,全身而退。

此番追击,再有辰王褚明晏暗中出手相助、层层阻拦,两相助力之下,翊王方能肆无忌惮,尽数绞杀御前暗卫,大胜脱身。

念及此处,褚明煦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再也压制不住滔天戾气。他猛地抬手,狠狠掀翻整座沉重书案。华贵厚重的龙纹桌布如同血色瀑布般轰然倾泻而下,落地的器物四分五裂、狼藉满地。

“好一个翊王!”他双目赤红,状若癫狂,踩着满地碎裂狼藉,龙靴重重碾过残瓷碎纸,在空旷辽阔的御书房内来回急促踱步,怒吼之声震梁回荡,戾气滔天:“当年朕力排众议,予你兵权、予你权势,让你镇守南境、建功立业,倒是亲手养出了一头反噬主上、目无君上的嗜血恶狼!”

他话锋一转,怒意更盛,字字含恨带狠:“还有辰王!连你也敢公然与朕作对、暗中偏袒旁人!你们一个个,皆是欺君罔上!朕定要让你们,好好尝尝剜心刺骨、生不如死的痛楚!”

盛怒的咆哮响彻整座宫殿,凌厉暴戾,震人心魄。窗外栖于梧桐古树上的寒鸦被骤然惊醒,扑棱着漆黑羽翼,仓皇四散,凄鸣着飞向暗沉灰暗的夜空,为这沉沉夜色,更添几分肃杀诡谲。

朝野风波,兄弟反目,君臣决裂。一场席卷朝堂的滔天风浪,已然悄然酝酿,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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