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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立身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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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依赖,我自主张。

辰王褚明晏连着两日称病闭门,未曾踏入朝堂半步。他并非身染沉疴,不过是满心挂怀我身上未愈的重伤,执意守在府中,寸步不离。直至第三日,他细细检视我的伤势,见青紫瘀肿渐渐消退、创口已然结痂,气色也较前日缓和些许,紧锁多日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天色刚破拂晓,熹微的晨光穿透层层薄雾,碎金般洒落在王府蜿蜒的游廊上。青瓦覆着薄薄晨霜,在微光里泛着清冷的白。褚明晏身着规整的朝服,玄色锦缎绣着暗云纹,身姿挺拔如松,立在廊下微微驻足。他没有即刻移步,而是缓缓回过头来,深邃的墨眸穿过朦胧晨光,落在卧房,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缱绻与担忧,千言万语尽数藏在沉沉眸光之中。静默片刻,他终是转身,阔步踏出府门,奔赴朝堂。

日头缓缓攀升,自东山扶摇升至中天,暖光穿透层层枝叶,将庭院树荫筛得斑驳。就在此时,一封来自玲珑阁的密信,经由暗线送到了我的手中。指尖触到微凉的素笺,纸上只书四字——竹轩有请,笔墨凌厉遒劲,字字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意味,绝非寻常邀约。

我背部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身子虚弱乏力,尚未全然复原,本该卧床静养。可我心知肚明,竹轩乃是阿星与阿渊的栖身之地,此番紧急相召,定然是挚友出事,事关至亲安危,我半分推脱的余地都没有。

来不及多作休整,我强撑着孱弱身子,登上马车。车轮滚滚,碾过帝都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一路疾驰,最终停在城郊幽幽竹林之外。

垂落的青竹苍翠欲滴,遮天蔽日,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我掀帘下车,步履缓慢地走入林中。清风穿林而过,千万片竹叶簌簌作响,清幽声响缠绵不绝,似是低声絮语,藏尽江湖隐秘与难言心事,林间雾气淡淡,更添几分静谧诡秘。

阿星早早便立在竹林深处等候,一袭素衣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他眸光锐利如寒星,穿透力极强,目光落下的瞬间,便精准捕捉到我脸上毫无血色的苍白容颜,眼底瞬间凝起沉沉凝重:“你受伤了?”

我轻轻颔首,神色淡然,不愿多提前日遭遇十位御前暗卫截杀、九死一生的凶险过往,其中血雨腥风,不必再三复述。

话音未落,他已然抬步上前,伸手欲扶。他的动作极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温柔又小心翼翼,全然褪去了往日杀伐凛冽的模样。我心头微诧,微微一怔,随即顺势借力,稳稳靠上他的支撑。他似是知晓我身子沉重、步履虚浮,当即默契放缓脚步,陪着我缓步前行。脚下层层堆积的干枯竹叶被轻轻碾动,发出细碎细碎的沙沙轻响,在寂静竹林里格外清晰。

片刻静默后,阿星清冷如寒冰的嗓音骤然响起,裹挟着彻骨戾气与滔天怒意:“何人伤你?我定替你血债血偿,绝不姑息!”

我抬眸望向身前随风摇曳的层层竹影,绿意幽深,摇曳不定,轻声淡然回道:“已然杀了,是皇帝麾下的御前暗卫。”

寒星眉心骤然紧紧蹙起,神色瞬间凝重:“几人?”

“十人。”我字字简短,无半分多余情绪。

他脚下猛地一顿,身形骤然定在原地,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震惊,目光死死落在我身上:“你重伤初显,如何能一己之力,斩杀十位训练有素的皇家暗卫?”

“醉仙藤。”我淡淡吐出三字。醉仙藤剧毒无解,缠骨蚀血,阴狠霸道,是我暗藏的底牌。

寒星恍然颔首,眸中震惊渐渐褪去,只剩沉沉了然,语气笃定:“我便知晓如此。以你的心性与脾性,向来恩怨分明,从不会容许伤你性命之人,留存于世。”

听着他全然信任、无需多言的笃定话语,心底悄然漫上一缕细碎暖意,驱散了连日积攒的疲惫寒凉。我压下心头柔软,急急切入正题:“阿渊怎么了?”

阿星轻轻长叹一声,眉宇间覆满浓重忧虑与深深懊悔:“他昏睡多日,始终毫无清醒迹象,汤药难进,脉象愈发微弱。我实在放心不下,只能冒险传信,请你过来亲自诊治。”

穿过连片竹林,踏入清幽竹轩之中,屋内窗扉半掩,清风携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浓郁药香扑面而来,清苦的药味萦绕鼻尖,沉沉不散。

我快步走到竹榻边,俯身落座,指尖轻轻搭上阿渊的腕脉。指尖之下,脉象微弱飘忽,细若游丝,几近断绝。我凝神细辨脉象,脑海飞速流转医术典籍,快速推演病症根源、伤势症结。

片刻之后,我收回手指,抬眸看向身侧的阿星,一语道破根源:“你近日定然身负重伤,负伤折返了竹轩。阿渊心系你的安危,强行损耗自身元气,为你疗伤固本,这才牵动了沉积多年的旧疾,元气耗竭,昏迷不醒。”

一语中的,如同惊雷炸响在阿星耳畔。他瞳孔骤然收缩,双目圆睁,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似是此刻才彻底幡然醒悟。不等我再言,他抬手,狠狠、结结实实地甩向自己的脸颊。

“啪——”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静谧的竹轩中轰然回荡,格外刺耳。瞬息之间,他清俊的脸颊便印上五道清晰的指痕,红肿刺眼,嘴角当即裂开细痕,溢出一缕鲜红血丝,触目惊心。

我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拦住他再度扬起的手,出声劝阻:“切莫如此。日后你在外身负伤势,便万万不可再回竹轩。你只需前往将军府密室静养即可,玲珑阁下属自会悉心照应、妥帖照料。但凡有半点难处,只需传信一语,我即刻抽身回府,无需你独自硬扛,更无需让阿渊为你伤身。”

阿星垂落眼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滔天懊悔与自责,一言不发,只重重颔首,肩头微微紧绷,满心愧疚无处宣泄。

我自身伤势尚未愈合,创口依旧暗藏撕裂之痛,可阿渊性命垂危,病情刻不容缓,容不得半分拖延迟疑。我敛定心神,屏息凝神,强行催动内力,温润内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转,强行压制住胸腹翻涌的血气与撕裂般的伤口剧痛。那痛楚愈发浓烈,如同千万只毒蚁啃噬骨血,密密麻麻、钻心刺骨,疼得我指尖发颤、冷汗直流。我死死咬紧牙关,不肯松动半分,凭着一身坚韧毅力,强行稳住紊乱内息,抬手取银针,凝神静气,精准落针施救。

一根、两根、三根……细细银针稳稳刺入穴位,每落一针,额间便滚落一滴冷汗,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浸湿了鬓边碎发、单薄衣襟。整套救命针法全然落定,我体内力气瞬间被尽数抽干,浑身酸软无力,再也支撑不住身形,身子一软,虚弱地跌坐在冰冷地面上,气息急促不稳。

我强撑着抬头叮嘱身侧的阿星,细细交代药方配比、煎煮时辰与服用禁忌,嘱咐他按时熬制药剂,待阿渊苏醒后即刻服下,稳住心脉。

诊治完毕,阿星一路小心翼翼搀扶着我,送我走出幽深竹林。

方才强行催动内力、压制伤势,早已让我油尽灯枯。此刻脱离紧绷状态,极致的疲惫如同汹涌潮水般将我层层裹挟、彻底淹没,四肢百骸皆是酸软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阿星嗓音难得带上浓重愧疚与几分沙哑:“我竟不知你身负重伤,还贸然传信扰你休养,逼你强行动用内力施救……是我思虑不周。”

我轻轻摇头,出声打断他的愧疚之言,语气平静而坚定:“无妨。世间万事,皆不及阿渊安危重要。只要能保他平安,些许伤势,不足为道。”

阿星抬眸望我,漆黑眼底翻涌着真切的动容与感激,沉声开口:“多谢。”

我微微浅笑,眉眼柔和:“你我荣辱与共、生死相依,何须言谢。”

闻言,他搀扶着我的手臂不由收紧几分,力道安稳稳妥,小心翼翼护着我虚弱的身形,一路将我稳稳送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马车内,卿栎见我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浅淡、气息虚浮,全无半分往日气色,眼底瞬间盛满浓烈关切,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心疼:“阁主!你身上重伤未愈,本该安心静养,如何能强行催动内力损耗本源?你这般全然不顾自身伤势,日后落下病根该如何是好!”

我浑身疲累不堪,连开口说话都觉得费力,顺势露出一副孱弱柔弱的模样,眉眼倦怠,惹人怜惜,轻声呢喃:“我太累了,卿卿,让我靠一靠。”

卿栎心头一软,所有责备尽数化作温柔疼惜,当即伸手舒展手臂,稳稳环住我的肩头,让我安稳靠在她温暖的肩头之上,动作轻柔至极。

我稍稍喘息,缓过几分气力,低声问道:“近日宫中暗卫,可有异动?翊王那边境况如何?”

卿栎敛去眼底温柔,正色回话,字字清晰:“皇帝共计派出三拨精锐暗卫,连夜出城追击翊王。辰王暗中调度府中影卫,悄无声息拦下两拨,尽数隐秘处置,未曾惊动朝野。剩余最后一拨暗卫,被翊王麾下死士尽数绞杀,无一生还。”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凛然惊惧,继续道:“翊王性情狠绝,行事从不留半分余地,此番更是公然挑衅天威。他将所有暗卫尸身尽数高悬林间古树之上,层层叠叠,满目惨烈,无异于当众向皇帝宣战,毫不掩饰。”

马车悠悠晃晃,平稳行驶在回帝都的路途之上。车身轻轻颠簸,摇摇晃晃,催得人睡意沉沉。我身心俱疲,伤势耗损过重,抵不住浓重困意,闭眼便沉沉睡了过去,全然卸去了所有防备。

一路安稳前行,直至王府朱漆大门之前,马车缓缓停稳。

卿栎轻声抬手,轻轻摇醒沉睡的我,嗓音温柔细碎:“阁主,到王府了。身子这般虚弱,可要我扶你入府?”

我缓缓睁开惺忪睡眼,眸光朦胧倦怠,轻轻摇了摇头。借着卿栎的搀扶,缓缓下车落地。晚风微凉,簌簌吹落肩头薄尘,卿栎细心抬手,替我拢紧身上的御寒披风,护住我孱弱身形。

我顺势借力,微微软弱地靠在她肩头,一副无力支撑的模样。

就在此刻,身后骤然传来一股强势霸道的力道,不由分说地将我整个人往后拉扯。我常年警觉,条件反射般便要抬手反击、自保防御,可抬眼一瞬,便撞入一双覆满寒霜、沉郁冷冽的深邃眼眸——是褚明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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