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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君心藏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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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箭沉疴,君心藏忧。

车厢之内氛围平和温馨,姜玉瑢满心安稳地轻轻倚靠在翊王褚明曦宽厚坚实的肩头之上,连日来积攒的惶恐不安尽数消散。温暖明媚的日光透过车帘缝隙,一缕缕轻柔洒落车厢之内,静静映照在孩童粉嫩圆润的小巧脸庞之上,温馨治愈。

往日里在沙场之上杀伐果断、征战四方,面对千军万马亦面不改色的铁血翊王,此刻面对自己亲生骨肉,却是一副小心翼翼、满心珍视的模样,数次想要伸手温柔抚摸孩子,又唯恐自己动作粗鲁惊扰到孩子,这般手足无措、温情满满的模样,与往日里杀伐凌厉的王爷模样判若两人,尽显铁血柔情。

沉默良久之后,姜玉瑢缓缓抬起布满泪痕的脸庞,目光满是真挚感激,郑重其事地看向我,轻声开口:“此番若非你舍身相助,拼死相护,我与孩儿此生恐怕再无相见之日,大恩大德,我永生难忘,铭记于心。”

目光静静注视着车厢之内一家三口紧紧依偎相拥,彼此相守相伴,尽享来之不易的团圆温情画面,我强忍身上伤痛,唇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温柔的浅浅笑意,心中满是欣慰。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顺利行至帝都城门之下。辰王褚明晏一身玄色劲装,一马当先策马行走在马车前方开路,气场凛冽威严。守城一众官兵远远望见辰王身影,皆是心生敬畏,无人胆敢上前盘问阻拦,一行人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安然驶入帝都城内。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辰王府侧门之外,下人轻轻叩响府门铜环,府中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何伯闻讯快步匆匆迎了上来,神色恭敬沉稳,低声向褚明晏回禀道:“王爷尽管放心,如今王府之内早已布设下三重严密防护机关,府中暗卫分时分批轮番值守巡查,府内安危已然万无一失。”

听闻此言,众人皆是放下心中悬着的大石。随后何伯亲自引路,带着身份不便外露的翊王一家三口,悄然前往王府深处清静雅致的偏僻别院之中暂且安顿歇息。

历经此番生死劫难,姜玉瑢与翊王二人之间积攒了整整三年之久的种种误会隔阂,已然尽数烟消云散,再无半分嫌隙。二人定然有着无数心里话想要彼此倾诉诉说,细数过往相思离别之苦,畅谈往后安稳相守的来日方长。

风雨历尽,云破天青,历经重重凶险磨难,终究换来骨肉团圆,情深相守,所有隐忍蛰伏与拼死奔赴,皆有圆满归宿。

雕花铜漏静立案上,水滴错落滴答,声声敲碎满室沉寂。春芽捧着黑漆描金药箱立在床前,纤细素白的手指端得微微发颤,指尖泛着几分怯意,檀木托盘里整齐排布的青瓷药瓶轻轻相撞,叮铃细碎轻响,衬得屋内气氛愈发紧绷压抑。

褚明晏长臂牢牢将我拥在怀中,步履沉稳地踏入卧房,一身玄色暗织蟒纹锦袍垂落而下,宽大衣摆轻轻扫过门槛上镶嵌的冷亮铜钉,擦出一道低沉冰冷的簌簌摩擦声。我浑身虚软无力,安然依偎在他宽阔坚实的胸膛之间,耳畔清晰传来他胸腔里剧烈起伏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沉稳又急促,似是满腔心绪即将冲破桎梏汹涌而出。他紧抿薄唇,下颌线条绷得凌厉如寒刀雕琢,深邃墨色眼眸之中,翻涌着滔天的惊涛骇浪,内里隐忍的怒意、后怕与心疼交织缠绕,俨然是狂风暴雨降临前极致压抑的死寂沉静。

浓郁刺鼻的腥甜血腥味,丝丝缕缕弥漫在房间每一处角落,萦绕鼻尖,挥之不散。

我倚铺着柔软云纹锦缎的软枕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勉强扯出一抹虚弱无力的浅淡笑意,只想稍稍缓和屋内这剑拔弩张、窒息紧绷的氛围,轻声开口:“春芽留下来替我清理包扎伤口,王爷暂且移步回避片刻吧。”

可我柔弱的话音方才落下,便径直被褚明晏骤然凝起、覆上层层寒霜的冷冽嗓音狠狠截断。他声线低沉浑厚,自带与生俱来的天家威严,语气里满是不容任何人置喙的强势气势,沉声道:“所有人,尽数退出去!”

屋内侍奉的侍女小厮皆是心头一颤,如同遭受惊雷劈击,个个身形瑟缩,慌忙躬身俯首行礼,大气都不敢多喘,接连快步躬身告退。春芽一双杏眼盛满浓浓担忧,满心焦灼不舍地望向床榻上的我,迟迟不肯挪步,直到我缓缓递去一道安抚示意的目光,她才万般不情愿地垂首,轻手轻脚退出房门。厚重雕花实木房门被人从外重重合拢,隔绝了屋外所有声响,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静谧。

褚明晏走到床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用力,小心翼翼抬手褪去我身上沾染斑驳血迹的外袍。他动作看似急切慌乱,每一处分寸却拿捏得恰到好处,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牵动我身上伤口,惹我痛彻心扉。

我微微抬眸,撞进他一双已然悄然泛红的深邃眼眸,那片幽深眼底清晰倒映出我此刻狼狈孱弱的模样,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怅然。

“很疼对不对?”他素来清冷平稳的声线此刻沙哑干涩,像是被粗糙粗粝的砂纸日复一日反复打磨,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音色。温热修长的指尖极轻极柔地拂过伤口周遭一片青紫淤肿的肌肤,动作轻柔,宛若掌心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稀世珍宝,唯恐不慎损毁分毫。

我气息微弱,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嗯。行走江湖历经世事浮沉,满身伤痕早已是常态,经年累月下来,我的身子早已习惯了各式各样钻心刺骨的痛楚,寻常伤痛早已难以撼动心神。可如今直面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浓烈心疼与深切自责,原本尚能隐忍的伤口痛感,竟陡然清晰放大数倍,丝丝缕缕的疼意顺着血脉蔓延周身,愈发难忍难熬。

暗卫射出的淬毒袖箭刺入皮肉已有许久时辰,伤口深处的血肉早已渐渐与冰冷坚硬的箭尖粘连在一起,想要完整取出箭矢,唯有动用锋利小刀,一点点割开粘连相连的皮肉。褚明晏常年驻守边关沙场,领兵征战四方,见惯了战场上刀枪剑戟留下的惨烈重伤,这般皮肉外伤更是亲手处理过无数,向来行事利落果决,从无半分迟疑。可如今身受重伤之人是我,他那双久经沙场、稳如磐石的手,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他俯身拿起托盘上精致锋利的银柄小刀,凑到跳动摇曳的烛火之上,反复细细烘烤高温消毒,又用干净绢布仔细擦拭数遍,而后紧紧攥住冰凉刀柄,不断沉下心神深呼吸,竭力压抑心底翻涌的慌乱不安,试图让自己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我将他所有忐忑犹疑尽数尽收眼底,强撑着浑身酸软的力气,柔声安抚:“不必顾虑太多,尽管动手便是,我扛得住。”

褚明晏喉头重重滚动,压抑住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冰凉锋利的刀尖悬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上方半寸之地,迟迟不敢落下分毫。他手背上根根青筋突兀暴起,随着急促起伏的呼吸不停跃动,将心底极致的焦灼与慌乱展露无遗。我紧紧咬住早已被浑身冷汗浸湿的素色锦帕,即便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恍惚,依旧能清晰看见他漆黑瞳孔里,映出我面色惨白、弱不禁风的单薄身影。

转瞬之间,锋利刀刃终于轻轻贴合肌肤落下,皮肉被缓缓割裂的细微声响悄然响起,铺天盖地的剧烈剧痛如同滔天潮水,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伤口处源源不断涌出温热鲜红的血液,顺着脊背缓缓流淌,一滴滴落在素白锦被之上,晕染开一朵朵妖冶凄艳、触目惊心的血色红梅。

屋内烛火随风轻轻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将褚明晏大半张俊朗冷峻的容颜隐入沉沉幽暗阴影之中。他稳稳托住刚刚取出、沾染鲜血的冰冷箭尖,掌心青筋根根暴起,修长指节用力到极致,泛出一片毫无血色的青白。他不敢有片刻耽搁,迅速取来秘制上好金疮药,细细均匀敷遍整个伤口,再拿出柔软洁净的洁白纱布,层层叠叠小心翼翼包扎紧实。

处理完所有伤势,他带着薄茧的粗粝掌心缓缓抬起,轻轻擦去我额角层层密布的冰凉冷汗,轻柔抚过我湿意满盈的额头,低沉沙哑的嗓音恍若从云端缓缓飘来,满是隐忍的质问与心疼:“事发遇险之时,为何从来不肯早告知于我?”

我浑身气力散尽,气息虚浮微弱,轻声低低反问:“难道是我事事周全,做得还不够好吗?”

事态演变到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窘迫局面,从来都不是我心中所愿。我早已提前筹谋妥当,原本打算寻一个安稳合适的时机,将所有隐秘内情尽数对他和盘托出,二人一同细细商议后续周全应对之策,奈何世事向来难料,精心盘算好的计划,终究敌不过突如其来的无端变故。

褚明晏面色沉冷如寒潭,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语气裹挟着几分压抑到极致的愠怒,冷声沉斥:“倒是做得极好!是我平日里太过纵容宠溺,才把你惯成这般肆意妄为的性子,全然不顾自身性命安危。”

纵然字字句句皆是带着怒意的斥责埋怨,可我依旧清晰捕捉到,他沉稳语气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细微轻颤,还有历经惊魂一劫后,深入骨髓的后怕与惶恐。

半路遭遇暗处潜藏的顶尖暗卫伏击,本就是意料之外的横祸,我终究只是一介凡人,无法做到事事洞悉先机、料事如神,更无法规避世间所有潜藏的凶险危机。彼时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想要拼死护住姜玉镕母子二人安然无恙,除却挺身而上奋力相护、以命相搏之外,我实在别无任何退路与选择。

窗外原本静谧无风的天色骤然剧变,淅淅沥沥的雨点骤然化作倾盆骤雨,密密麻麻的雨水顺着古朴雕花窗棂蜿蜒流淌而下,在青灰色冰凉青砖地面上,勾勒出一道道狰狞扭曲的凌乱水痕。这般阴沉压抑、狂风骤雨交织的糟糕天气,恰似此刻辰王褚明晏翻涌难平的内心,满心情绪沉闷郁结,内里又暗藏着满腔无处宣泄的狂乱焦灼。

我强撑着昏沉疲惫的精神,强忍后背连绵不绝的刺骨钝痛,低声细细提醒他:“趁如今局势安稳,速速派人护送他们离开王府,走玲珑阁的密道行事,绝不会引人察觉。”

褚明晏定定凝望着我毫无血色的虚弱脸庞,薄唇微微张起,心中积攒了千言万语,尽数死死堵在咽喉之间,到最后只化作满心无奈的欲言又止,目光沉沉锁住我,眼底情绪复杂万千,皆无从诉说,只轻声吐出一个字:“你……”

我勉强牵动唇角,挤出一抹平和安稳的浅淡笑意,柔声宽慰他:“我身子无碍,不过一点皮肉小伤,无需这般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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