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驻足凝望我许久,眼底情绪几经翻涌变幻,双拳紧紧攥起,又缓缓无力松开,终究不再多说半句规劝之言,转身抬步大步踏出卧房房门,步履匆匆急切,径直奔赴别院安排护送撤离的一应事宜。而此刻王府之外,玲珑阁早已提前部署妥当,一众得力人手静静潜伏等候,万事俱备,只待接应一行人安然脱身远离纷争。
卧房之内烛火摇曳不定,光影明暗交错,我静静趴在软枕之上,遥遥望着他毅然决然离去的挺拔背影,后背伤口传来阵阵连绵不断的刺痛酸麻,心底深处却缓缓涌动起一股潺潺不息的温热暖流。如今眼前危难已然暂且化解,一心想要拼死护下的人也得以平安送走,我悬在半空许久的一颗心终于安稳落地,总算能够稍稍放宽心神。
余下朝堂纷争、权谋算计的繁杂琐事,无论交由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辰王褚明晏,还是暗中步步筹谋布局的翊王,皆能一一从容应对,妥善处置化解所有危机。
只因后背伤势沉重棘手,根本无法平躺安睡,我只能俯身静静趴在柔软蓬松的锦缎软枕之上闭目静养。春芽轻手轻脚走入内室贴身悉心照料,小心翼翼为我换下满身沾染污浊血迹的贴身衣衫,又将床榻之上满是血渍的被褥床单尽数更换得干干净净。
恍惚之间我猛然回过神来,方才褚明晏一路小心翼翼将我抱回卧房之时,他那一身素来整洁无尘的华贵衣袍,定然也沾染了不少斑驳血迹。他平日里素来有洁癖,生性最爱洁净素雅,向来容不得衣衫之上沾染半分污秽,这般沾染上血迹,想来他心中定然百般不适。
除却旁人所见的皮肉伤势,无人知晓当初暗卫射出的那枚袖箭之上,早已悄然涂抹沾染了极为阴寒刁钻的慢性剧毒,这件事我一直暗自刻意隐瞒,自始至终未曾对褚明晏吐露只言片语。我自小天生体质异于寻常常人,方才强忍痛楚拖延许久,才勉强稳住体内伤势压制毒性,若是换做寻常普通人,此刻怕是早已剧毒侵入五脏六腑,毒气蔓延周身,毒发殒命。
纵使凭借得天独厚的特殊体质暂且勉强压制住剧毒蔓延,可这阴寒剧毒霸道刺骨,依旧不停折磨着我的身躯。当我暗自运转体内内力,想要催动经脉逼出毒素、静心调息休养之时,一股蚀骨刺骨的剧痛便会瞬间席卷全身,喉咙深处更是泛起一阵阵火烧火燎般的灼热刺痛,疼得我五指死死蜷缩收拢,指尖紧绷泛白。那潜藏在血脉深处的剧毒,宛若一条条蛰伏盘踞的阴冷毒蛇,一旦察觉到内力涌动试图压制,便立刻顺着周身四通八达的经脉肆意游走啃噬,撕心裂肺的痛楚绵延不绝,无休无止。
春芽双膝轻轻跪在冰凉的床榻边沿,一双柔嫩小手紧紧绞握着手中素色丝织锦帕,屋内摇曳跳动的烛火,在她清秀稚嫩的脸颊之上投下层层晃动的细碎阴影,衬得一双澄澈纯净的杏眼早已通红发胀,眼眸之中蓄满了摇摇欲坠的盈盈泪水。她再也压抑不住满心焦灼无助,声音裹挟着浓重哽咽哭腔,满心焦急地低声哭诉:“姑娘,奴婢已经接连往伤口上涂抹了三回上好珍贵的金疮药,可您后背上的伤口依旧止不住地往外渗血,半点都愈合不了啊……”
皆是体内潜藏的阴寒剧毒从中作祟,硬生生阻碍了伤口结痂愈合,后背受伤的患处被浑身层层冷汗反复浸染浸泡,原本就钻心的痛感,更是变得愈发清晰难忍。我强压□□内四处翻涌的不适与剧痛,压低声音细细叮嘱春芽:“把屋内所有沾染过血迹的衣衫、被褥、绢布尽数尽数拿去后院焚烧干净,万万不可让王爷察觉到半点异样端倪。”
春芽连忙应声领命,满心担忧地转身离去,临走之前还细心体贴地将我身下倚靠的软枕再度悄悄垫高几分,只求能让我趴着休养时,稍稍减轻几分身上的痛楚,过得舒适些许。
漫漫长夜悄然流逝,转瞬便熬到天色破晓之际,窗外天际朦朦胧胧,处于将明未明的朦胧状态,庭院檐角之上悬挂的精致琉璃风铃,被清晨微凉轻柔的晚风轻轻拂动,叮咚清脆悦耳的声响悠悠扬扬传遍院落。就在我意识昏沉恍惚、半梦半醒之间,耳边骤然传来春芽再也压抑不住的崩溃哭腔,清晰穿透我混沌迷离的意识:“姑娘!伤口又开始不停流血了!”
我拼尽身体里仅存的一丝力气,勉强掀开沉重酸涩的眼皮,入目便是她掌心紧紧攥着的一方素色锦帕,暗红刺目的血迹在锦帕之上肆意浸染蔓延,宛若一朵已然残破凋零、毫无生机的血色寒梅,看得人心头阵阵揪紧发疼。
我嗓音沙哑干涩无比,说话之声粗糙得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气息微弱地轻声询问:“王爷……回来了吗?”
滚烫晶莹的泪珠顺着春芽白皙柔嫩的脸颊簌簌不停滑落,一滴滴重重砸在冰凉坚硬的床沿之上,她轻轻缓缓摇头,泪眼婆娑,满是落寞担忧:“还……还没有回来……王爷至今未曾归来。”
我勉力撑着摇摇欲坠的虚弱身子,细细叮嘱她按照先前备好的调理药方,前去后厨精心熬煮汤药,一番叮嘱话音落下,周身席卷而来的浓重疲惫瞬间将我席卷包裹,意识再度陷入沉沉昏沉的睡梦之中。
不知浑浑噩噩昏睡煎熬了多少个时辰,朦胧恍惚之间,忽然有一双带着微凉清冽温度的宽大手掌,极其轻柔细致地轻轻拨开我额前散乱黏湿的汗湿发丝。独属于褚明晏身上那股清冽沉静的松木冷香,丝丝缕缕夹杂着淡淡的醇厚药草气息,缓缓萦绕涌入鼻尖,我心头骤然一动,猛地睁开惺忪睡眼,恰好直直对上他眼尾一片清晰可见的绯红之色。
他往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整洁规整的玄色锦袍之上,此刻早已沾染了不少奔波劳碌带来的尘世尘土,素来注重仪容、打理得干干净净的下颌之处,已然冒出一层浅浅淡淡的青色胡茬,满脸皆是难以掩饰的浓重疲惫倦色,显而易见是彻夜在外奔波劳碌,一整夜都未曾闭目歇息过半分片刻。
“醒醒,起身喝汤药了。”他此刻的嗓音较之平日里愈发低沉沙哑,周身所有动作都放得轻柔到了极致,温热宽厚的掌心小心翼翼稳稳贴住我的后背,一点点缓缓将我俯身趴着的身子轻轻搀扶起,就连平日里沉稳绵长的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极缓,生怕稍一不慎,牵动后背伤口惹我承受剧痛。
褚明晏亲自从侍立一旁的春芽手中,接过盛着乌黑汤药的细腻白瓷药碗,拿起小巧温润的玉质调羹,轻轻舀起一勺浓稠苦涩的汤药,凑到自己唇边细细吹凉,反复确认汤药温度温热适宜后,才小心翼翼缓缓递到我的唇边。
就在冰凉药勺堪堪触碰我柔软唇瓣的那一刹那,我才猛然清晰察觉,自己喉咙深处早已布满密密麻麻红肿胀痛的燎泡,整个咽喉干涩肿痛难忍,几乎连吞咽流食都变得格外艰难费力。温热滚烫的药汁缓缓滑过肿痛不堪的咽喉燎泡,一股撕裂般钻心的剧痛瞬间在喉间炸开,眼前骤然泛起一阵阵刺目炫目的惨白白光。
汹涌剧烈的咳嗽再也不受控制地肆意袭来,丝丝缕缕浓重的腥甜血腥味,瞬间充斥满口齿间,我慌忙抬手用干净锦帕死死捂住自己的唇角,可依旧有嫣红温热的血丝缓缓溢出唇角,丝丝缕缕蔓延流淌,径直染红了他及时伸过来稳稳相扶的宽厚掌心。
“乖乖别动,安分些。”他向来沉稳镇定的声音,此刻抑制不住地轻轻微微颤抖,言语之间满是手足无措的慌乱与心疼。
我清清楚楚看见,他原本温润干净的修长指节紧紧攥紧手中锦帕,动作小心翼翼到极致,轻轻细细擦拭干净我唇角溢出来的淡淡血渍,随后全然不顾我此刻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模样,伸开双臂将我轻柔又安稳地紧紧揽入他温暖坚实的怀中。
其实体内淤积许久的淤血本就迟早需要尽数吐出排解,只是我心中素来执拗要强,始终打心底里不愿让他亲眼看见自己这般脆弱无助、狼狈难堪的模样。
再次悠悠缓缓转醒之时,窗外暖煦的日影已然悄悄向西微微倾斜,明媚柔和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洋洋洒洒倾洒进整间卧房之内。春芽寸步不离地静静守在床榻一侧,一双眼眸红肿不堪,肿胀得如同两颗圆润饱满的核桃一般,满眼皆是彻夜不眠的浓重疲惫与挥之不去的满心忧心。
喉咙里肿痛难耐的燎泡已然渐渐自行破开舒缓,堵塞已久的喉咙终于能够顺畅自如地开口言语,我侧过身子轻声向身旁满心担忧的春芽询问:“王爷这个时辰应当在宫里,他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的话音刚刚落定,卧房厚重的实木房门便被人从外轻轻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褚明晏单手稳稳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身姿挺拔地静静伫立在门窗透进来的明暗光影交界之处,身着整洁干净的玄色日常便服,一路奔波沾染的尘土尽数褪去,可眼底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鲜红血丝,却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将他彻夜未眠的憔悴疲惫展露无遗。
“自然还在生气。”他眉宇间依旧凝着几分未曾彻底散去的沉郁冷意,抬手将手中盛满汤药的细腻白瓷药碗,轻轻重重搁置在一旁素雅梨花木案几之上,瓷碗与实木桌案相撞,发出一声清脆利落的轻响,原本稍稍缓和的沉闷气氛,再度悄然在屋内慢慢弥漫开来。
我见状连忙下意识轻轻牵动唇角,挤出一副温顺乖巧、满心讨喜的柔和笑意,摆出这般软声示弱、讨好卖乖的温顺模样,心中暗自揣测,素来心底柔软、最吃这套的他,定然会就此心生动容,渐渐消去心中积攒的所有怒气。
他静静抬手握着药碗,指尖微微迟疑停顿,许久都未曾将盛满汤药的瓷碗递送到我的手中,深邃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我,语气放轻放缓,低声细细询问:“身子可稍稍好些了?如今喉咙无碍,能顺畅喝下汤药了吗?”
我只是稍稍轻轻挪动一下身躯,后背早已包扎妥当的伤口便瞬间被狠狠牵扯,刺骨难忍的痛感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全身,疼得我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纵然痛楚难忍,我依旧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主动伸出虚弱无力的手,想要亲自接过那碗汤药。
褚明晏就这般一瞬不瞬地静静凝视着我强忍痛楚、故作坚强的模样许久,终究再也不忍多看我分毫强忍伤痛的隐忍模样,缓缓侧过冷峻的头颅避开视线,喉结重重上下滚动两下,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待到再次转回头望向我的时候,缓缓递出药碗的那只修长手掌,温柔缱绻得近乎微微发颤,掌心之中藏尽了数不尽的满心疼惜与入骨柔情。
苦涩浓郁的黑褐色汤药缓缓滑入唇齿之间,清苦难耐的滋味瞬间席卷整个口腔,我没有半分迟疑抗拒,仰起头将整碗汤药尽数快速一饮而尽。眼角的余光悄然瞥见,他垂落在身侧的双手,一次次紧紧攥起,又一次次缓缓无力松开,翻涌纷乱的心绪自始至终都难以真正平复。
恍惚之间,我骤然忆起陷入沉沉昏迷之前,那一抹轻柔落在自己脸颊之上的微凉触感。原来世人眼中素来清冷孤傲、杀伐决断、铁血无情,面对万千世事皆心如磐石、从不动心的铁血辰王褚明晏,也会在四下无人时,卸下一身坚硬冰冷的铠甲,独自对着昏睡重伤的我,悄悄红了清冷眼眸,倾尽此生所有的柔情与独一无二的万般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