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破天青,绝境护亲。
云破天青,万里苍穹褪去连日阴霾,暖煦清风拂过帝都街巷,吹散了萦绕多时的压抑气息,世间万般生机尽数自尘埃之中悄然显现。
玲珑阁深藏暗处的密信送至我手中,寥寥数语。那自幼便被拘于深宫之中,受尽冷眼磋磨的孩童,今日终于借着宫中势力调度混乱之机,被人悄悄送出森严皇城,一路辗转送往我坐落于城郊僻静之地的私家庄园安置。此地远离帝都繁华喧嚣,往来行人稀少,距离不过小半日脚程,隐蔽安稳,最是适合藏匿庇护。
为了顺利将这孩子从层层把守的皇宫之中安然救出,我潜伏在深宫之内,隐忍蛰伏数年未曾动用的暗线尽数启用。这条线耗费无数心血精心布置,牵扯甚广,行事素来谨慎至极,此番只为营救稚童破例动用一次,事成之后,所有潜伏之人便要尽数抽身撤离,抹去一切踪迹,从此再不与宫中之事有半分牵扯,只为保全一众性命,不留半点后患。
得知孩子平安脱离皇宫牢笼,得以安稳落脚城郊庄园的喜讯,我第一时间便将此事告知了日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的姜玉瑢。母子连心,血浓于水的深情早已刻入骨髓,听闻日夜思念的孩儿近在咫尺,姜玉瑢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思念与急切,满心满眼皆是想要即刻奔赴城郊,亲眼见一见许久未见的亲生骨肉。
恰逢辰王褚明晏外出处理朝中要务,并不在王府之中,府中无得力之人相伴,我心中顾虑重重,终究放心不下孤身前往的姜玉瑢,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亲自陪她一同动身前往城郊庄园。
出行之时,我们二人刻意乔装打扮,褪去一身惹眼服饰,行事极尽小心谨慎,刻意避开城中繁华要道,专挑偏僻小路前行,自以为行踪隐秘,能够悄无声息抵达庄园,避开朝堂之上无处不在的监视目光。可终究还是低估了当今帝王的疑心与掌控之力,他素来忌惮姜玉瑢与翊王之间的情意,对姜玉瑢的监视早已到了密不透风的地步。
起初,我们好不容易凭借熟悉路况,巧妙甩开了一路尾随而来的一波宫廷暗卫,本以为已然摆脱监视,能够安然无忧前去相见,未曾料到帝王部署的暗卫队伍层层叠叠,一波褪去,另一波早已悄然隐匿在沿途暗处,不动声色再度紧随其后,步步紧逼,未曾有半分松懈。帝王这般无微不至的严密监视,足以见得他心中猜忌深重,从未放下对姜玉瑢的戒备之心。
一路赶到城郊僻静庄园,推开院门踏入院内,姜玉瑢一眼便望见了院落之中懵懂站立的三岁孩童。时隔许久未见,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思念在此刻尽数爆发,她快步上前,一把将瘦弱的孩子紧紧拥入怀中,低头细细端详着孩子稚嫩的眉眼,温柔亲吻孩子的额头与脸颊,言语之间满是疼惜与疼爱。
许是血脉亲情与生俱来的牵绊,孩童初见姜玉瑢并无半分怯意,反倒十分亲昵,乖乖依偎在她怀中,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脖颈,十分愿意与她亲近相依。看着这母子二人温情相拥的一幕,旁人见了亦心生动容。
这座城郊庄园乃是我早年购置所得,平日里极少前来居住,院内院落清净,房屋空置许久,平日里更是无人在此常住,平日里便闲置荒废,少有人知晓此地来历。此番为了稳妥安置孩子,避开朝野众人的耳目,我特意吩咐心腹卿栎,暗中将孩子安置在此处,远离是非纷争,只求能暂避风头。
我们二人抵达庄园尚且没过多久,院内气氛尚且温馨平和,卿栎凭借多年行走江湖练就的敏锐警觉,察觉到庄园外围隐约传来细碎异动,察觉有生人正在悄然朝着庄园方向靠近。卿栎不敢有丝毫怠慢,即刻孤身走出庄园前去探查底细,片刻之后匆匆折返,神色凝重地告知我,前来之人皆是皇帝亲手培养训练的贴身暗卫,已然悄然逼近庄园外围。
听闻此话,我心中瞬间警铃大作,当即打定主意,打算带着姜玉瑢与年幼的孩子即刻动身离开此地,寻一处更为安全隐秘的藏身之地。可一行人匆匆走出庄园大门之时,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沉,进退两难。
整整十名身着黑衣的宫廷暗卫已然尽数抵达,十人呈半环形之势稳稳将整座庄园团团围困,封堵住了所有外出的道路,布下天罗地网,断了我们所有出逃的去路。
我心中暗自盘算,这十名暗卫皆是宫中顶尖高手,身手利落,配合默契,想要凭一己之力将十人尽数制服,必然要耗费大量时间与心力,一旦缠斗起来,场面混乱凶险,我根本无法分心顾及手无缚鸡之力的姜玉瑢与尚且年幼的孩童,二人的安危便会陷入极大的险境之中。
权衡利弊之下,我只得暂且放弃出逃的念头,立刻带着姜玉瑢母子二人迅速折返庄园之内,反手合上厚重实木大门,迅速落下坚硬沉重的门闩,死死将大门紧闭,暂且将一众暗卫阻隔在庄园之外,争取片刻喘息之机。
事态紧急,容不得半分迟疑,我当即唤来身旁身手矫健、行事稳妥的卿栎,低声嘱咐一番,命她即刻从庄园后方偏僻低矮的院墙翻墙而出,快马加鞭前去寻觅外出未归的辰王,火速前来城郊庄园此地接应驰援。我心中笃定,只要将姜玉瑢身处险境的消息传递出去,辰王必然火速赶来,而与姜玉瑢情深义重的翊王,得知消息之后定然也会紧随其后一同前来相助。
厚重木门虽暂时挡住了暗卫闯入的脚步,可我早在修建这座庄园之时,便在前院各处隐秘之处布设了诸多防身机关,如今已然尽数启动开启。只是这些院落机关,仅能暂时拖延暗卫破门而入的速度,阻拦一时片刻罢了,根本无法长久抵挡一众训练有素的暗卫。
局势愈发危急,我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领着心神慌乱的姜玉瑢,护着尚且懵懂无知的孩童快步穿过前院,径直朝着内堂快步走去。抵达内堂隐秘之处,我熟练拨动墙壁之上不起眼的机关旋钮,随着一阵沉闷厚重的石壁转动声响,藏于内堂之中的隐秘密室缓缓显露而出。
我来不及多言,连忙伸手将姜玉瑢与怀中紧紧抱着的孩童一同推入密室之中,让二人暂且躲藏在内,避开外面的凶险厮杀。
姜玉瑢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身躯微微发颤,眼底满是惶恐与担忧,一双清澈的眼眸之中蓄满了晶莹的泪水,泪珠在眼眶之中不停打转,强忍着不让泪水滚落而下,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哽咽,轻声开口看向我:“你独自一人留在外面,面对众多暗卫,该如何自保脱身啊……”
听闻她满是担忧的话语,外面已然传来暗卫试探撞击大门的沉闷声响,危机迫在眉睫,我不敢再有半分儿女情长的牵绊,猛地转过身来,清冷的眼眸之中透着十足的冷静与威严,压低声音厉声呵斥:“噤声!切莫多言!安心在此躲藏!”
我的话语之中带着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强势威严,瞬间让满心慌乱的姜玉瑢止住了话语。就在厚重坚硬的密室石门轰然落下,严丝合缝彻底闭合的那一瞬间,我清晰地听见密室之内传来姜玉瑢压抑不住、极力隐忍的低声啜泣,满是无助与惶恐,听得人心头微颤,却也只能狠下心来置之不理。
帝王麾下的宫廷暗卫之中,不乏精通各类奇门遁甲、擅长破解机关密道的能人高手,这般寻常密室石门,根本抵挡不了他们太久,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便能寻到破解之法,强行破开密室大门闯入其中。
此刻在外人眼中,庄园之内不过只有我一介弱女子,再加上姜玉瑢与一个年幼无知的孩童,皆是毫无反抗之力之人,一众暗卫心中已然笃定,拿下我们易如反掌,不过是举手之劳,故而心中愈发狂妄自大,毫无半分戒备之心。
而如今姜玉瑢母子二人已然安稳藏身密室之中,无需我分心牵挂庇护,我再无任何后顾之忧,不必束手束脚,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顾虑,倾尽一身所学,毫无保留地放手与一众暗卫拼死一搏。
微凉秋风肆意席卷而过,卷起院落之中枯黄零落的树叶,掠过青灰色的屋瓦,发出簌簌细碎的轻响,风声为这紧张凶险的氛围更添几分肃杀之气。就在这阵阵风声之中,十道身着黑衣、身形利落挺拔的矫健黑影,齐齐纵身一跃,尽数翻身跃上庄园高高的院墙之上,居高临下,满眼冷厉地注视着院内的一举一动。
这十名宫廷暗卫联手并肩作战,平日里一同接受严苛训练,朝夕相伴切磋武艺,彼此之间配合极为默契,心意相通,联手施展出来的武功实力,已然丝毫不逊色于独自历练多年的我。他们常年一同执行凶险任务,实战经验丰富,进退有度,攻防兼备,想要仅凭我孤身一人之力,将十人尽数歼灭,硬碰硬定然难以取胜,唯有依靠智谋布局,巧用计策方能寻得取胜之机。
十人呈半圈包围之势盘踞院墙之上,站位却显得格外松散随意,丝毫没有将被困院内的我放在眼中,更是笃定我孤身一人绝无任何逃生之路,压根不担心我会寻机逃走。在他们心中,院内仅有妇人孩童,行动迟缓,根本没有能力冲破层层围困,最多也只是暂时躲藏在庄园各处房屋之内,静静等候外界之人前来救援罢了,故而行事愈发松懈大意。
一众暗卫之中,为首之人缓步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力道沉稳,踏碎地面层层枯黄落叶,发出清脆声响。此人脸上横贯一道狰狞可怖的刀疤,从眉骨一直蔓延至下颌,随着他面部神情变动,脸上的刀疤随之扭曲拉扯,显得愈发凶狠骇人。他左眼下方还有一处深深凹陷的旧伤疤痕,疤痕缝隙之中依旧凝结着未曾彻底褪去的暗红陈旧血痂,每一次开口说话,面部肌肉微微牵动,血痂便随之轻轻颤动,透着满身血腥肃杀之气。
为首暗卫目光冰冷刺骨,死死锁定院内的我,语气带着十足的狂妄,咄咄逼人,沉声呵斥:“识相的便速速将里面的女人与孩童尽数交出来,束手就擒,尚可留你一具全尸,免受皮肉之苦!”
我闻言神色淡然,指尖轻轻缓缓摩挲着藏于宽大素色广袖之中的精致瓷瓶,缓缓垂下眼眸,纤长浓密的眼睫轻轻垂落,在白皙精致的脸颊之下投下一片扇形浅浅阴影,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惶恐。
行走江湖数载,历经无数腥风血雨,刀光剑影之中,这般充满威胁恐吓的话语,我早已听过数不胜数,心中早已波澜不惊。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漫不经心、淡然自若的浅淡弧度,语气平和从容,缓缓开口回应:“阁下何必如此步步紧逼?我不过是一介寻常弱女子,与世无争,素来与诸位并无半点深仇大恨,何苦针锋相对?我愿意出面替那二人作保,拿出重金化解此番恩怨,钱财银两任由诸位随意开价,只求彼此息事宁人,化干戈为玉帛。”
话音刚刚落下的刹那,周遭流动的空气骤然变得凝滞紧绷,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脸上带着刀疤的暗卫首领听闻此言,顿时怒火中烧,喉咙之中发出如同凶猛野兽一般低沉压抑的低吼之声,寒光凛冽的锋利匕首瞬间出鞘,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撕裂庄园之中的一片寂静,杀机瞬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我心神紧绷,反应迅捷无比,足尖轻轻轻点院内青石地面,身形顺势轻盈旋身,轻而易举便避开了迎面袭来的凌厉攻势。身上一袭素白宽大广袖随着身形转动,肆意舒展飘动,藏于衣袖之内的隐秘机关顺势触发,瞬间将袖中暗藏的瓷瓶震得粉碎。
晶莹剔透的瓷瓶碎裂开来,瓶内细细研磨而成的细碎药粉尽数飘散而出,在暖日光晕的映照之下,化作一缕缕淡金色的朦胧雾霭,缓缓弥漫扩散开来。此等药粉并非寻常凡物,乃是我耗费整整三年漫长光阴,亲自前往深山幽谷之中采摘珍稀无比的“醉仙藤”,每日采集清晨甘露、深夜寒霜,历经无数道繁琐工序浸泡淬炼而成的独门奇毒。
此毒最为精妙之处便是无色无味,飘散在空气之中难以被人察觉,一旦被人吸入体内,便会顺着口鼻径直侵入五脏六腑与肺腑经脉之中,中招之人根本无从防备。
这些常年侍奉在帝王身侧的宫廷暗卫,平日里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日日与各类剧毒药物打交道,体内早已潜移默化浸染了不少寻常毒物,寻常市面上流通的粗浅毒药,根本无法伤及他们分毫,更别说将其制服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