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星冰冷的目光扫过满地横陈的尸体、浸染鲜血的青石,深邃的眼眸被长影覆盖,暗沉可怖。他立在原地,身形挺拔修长,影子被天光拉得极长,几乎要将我与阿渊尽数笼罩,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字字清冷,带着极致的嘲讽与愠怒:“散步?边赏风景,边屠戮满门,是吗?”
“嗯。”阿渊淡淡应声,语气坦然无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的一根断弦骤然崩断。凌厉的弦风擦着我的耳畔飞速掠过,带着细碎锋芒,“噗”的一声深深钉入身后粗壮的树桩之中,震颤不止。
我清晰看见阿星紧握长剑的手背,青筋骤然暴起,力道隐忍到极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让我瞬间喉咙发紧,不敢作声。
这般漏洞百出、荒唐拙劣的谎言,若是换作旁人,早已被他暴怒之下刺穿琵琶骨、挫骨扬灰。可唯独阿渊,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他永远无可奈何、一再纵容。
良久,阿星终是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猛地甩袖转身,冷声对着隐在暗处的属下吩咐:“把所有尸身、残存活口尽数带回,仔细审问,彻查根源。”
归程一路寂静压抑。
阿星的脚步声沉重沉闷,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如同催命符咒,狠狠碾过人心,让人浑身紧绷。我微微贴近身侧的阿渊,贴着他温热的衣袍,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沉稳不变的心跳,稍稍安定了慌乱的心绪。
下一瞬,掌心骤然一暖。阿渊修长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我的手背,指尖温柔地轻轻拍了拍,动作轻柔舒缓,如同安抚一只受惊慌乱的幼兽,无声给予我慰藉与安稳。
身后,阿星踏阶而来的闷响骤然响起,我浑身瞬间一颤,下意识绷紧身形。却见阿渊抬手,顺势将我轻轻拢入怀中,清冽干净的竹香气息牢牢将我包裹,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寒凉与压迫。
暮色沉沉西斜,温柔的金箔霞光铺满整片竹轩,为青瓦回廊镀上一层暧昧温柔的暖光。
归来之后,阿渊垂着修长衣摆,沉默穿过雕花回廊,径直步入屋内,将所有情绪尽数隐匿,不露半分波澜。
我独自倚在雕花栏杆旁,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檀木扶手细腻的纹路,心底忐忑难安。
不用多想也知,方才屋内,阿星必定与阿渊对峙一番,最终依旧无可奈何、讨得一身无趣,心底积满郁结。果不其然,片刻后,阿星带着一身沉沉戾气从屋内走出,重重跌坐在我身侧的栏杆上。厚重靴底狠狠碾过阶前晚风,碾碎一地细碎光影,眉宇间凝结的寒意与戾气,比深冬霜雪还要冷上数倍。
一双宛若淬过火的深邃眸子,直直剜入我的眼底,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将我的五脏六腑尽数翻出晾晒。被他这般灼灼逼视,我连耳后根都滚烫了,浑身不自在。我慌乱地偏过脸颊,试图避开他的目光,余光瞥见廊下随风晾晒的衣衫,被晚风吹得簌簌摇晃、翻飞不止。
心头一急,我当即扯着嗓子,朝着屋内高声喊道:“阿渊!”
屋内只传来捣药臼与药杵碰撞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单调孤寂。素来最懂审时度势、帮我解围的阿渊,此番竟是半点回应也无,刻意避开了这场对峙。
阿星忽然俯身,骤然朝我逼近。我后背骤然抵上冰凉刺骨的廊柱,退无可退,喉间下意识轻轻滚动,心头慌乱不已。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衣领,我刚想抬手用袖角擦拭,耳畔却骤然响起他低沉轻缓的笑声。
那笑声温柔缱绻,却裹着淬入骨髓的冷,危险又蛊惑:“阿素,你真是好得很。将阿渊照顾得,也这般好!”
我心底了然,暗自轻叹:是啊,只因阿渊于他而言,是独一无二、绝不能出事的软肋与执念,只要阿渊安然无恙,他便永远不会真正与我置气,更不会伤我分毫。
我指尖死死攥紧衣袖,用力过猛,指腹在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咬了咬唇,认真开口:“阿渊于我而言,亦是性命相托、至关重要的人。”
话音刚落,阿星骤然抬手,冰凉有力的手掌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他的指节冰冷刺骨,像是刚从千年冰窖中捞出,可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却滚烫灼人,带着极强的占有欲与威慑力。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语气带着极致的偏执与警告:“所以记住了。往后你和他,若是再敢联手瞒着我、独自出去惹事、偷偷出去玩不带上我——我就打断你的腿!”
话语落下的瞬间,院外晚风呼啸,一根干枯枝条不堪风力,骤然断裂,“啪嗒”一声落在青石地上,声响清脆,格外应景。
我望着他眼底深处沉沉翻涌的暗潮,那是极致占有与狠戾交织的神色,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他昔日对敌,也是这般笑着,轻轻松松拧断仇敌喉骨,冷血无情。万千腹诽如燎原野火般在胸腔里窜动,却被我尽数死死压下。那句“你不敢教训阿渊,就只会欺负我”,我终究是半个字也不敢吐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