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的车马,一如既往的孤独,还是只有诗阙和邻蓝陪在我身旁。路上,几人都默契的选择安静,偶有一闪而过的事,也成了无足轻重的小事。
由于我并未正式册封,所以停在了犄角旮旯,还没有名字的破落小角楼中。诗阙这个情绪不外放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想起太多太多的不公平,沉默着隐忍。
和我意料的一样,我坦然“赴死”,嘴角的微笑,是最后的“心跳”,心里头默默盘算着,该怎么装饰自己的坟墓。
但在邻蓝眼里,成了另一种信号,曾经有过的不满,在这一刻,终于完全释怀。
“无言,有什么需要,尽管给我说,我会让人给你准备最好的。”
“棺材也是最好的?”
邻蓝一愣,以为我在生她的气,但我说的可是真心话,天地可鉴。
叹着长气说:“棺材你自己个儿准备,我没那功夫。”
诗阙眼见邻蓝有些生气,半调侃着说道:“师姐,无言早上没睡醒,就爱说胡话,你知道她的德性的,是吧!”
邻蓝瞅着我大大的眼袋,才忆起,我还是活人微死的状态,也懒得计较,又无奈地问了一次:“有什么需要的就和我说,千万不要闷着。”
“恩,比当年的柴房好多了,又怎会住不得人?”
诗阙和邻蓝面面相觑,俩人的脑壳都有些疼,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让我真正好起来。
盯着下人把我仅有的两箱东西放好,又添置了她们送我的东西,打理好了一切。
我全程不管,她们问我放哪里时,我也只是一句随便。二人忙里忙外的,我却好似被抽干了力气,直到瞥了她们累出的汗,才回过神了一些,心虚问她们:“要留下来吃饭吗?”
诗阙和邻蓝连忙摆手,异口同声地说:“不用。”
她们现在可不敢累着我,生怕我真的累出个好歹来,她们有理也说不清。
但是看着我眼里的落寞,诗阙又认真解释道:“你生着病,好好休息,待你好转,我们陪你浪迹天涯。”
邻蓝接着说:“想去哪儿都行?不管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都陪你闯。”
“你们都有相公,真让你们都陪我四处瞎胡闹,他们还不提刀找我要人啊!”我有自知之明,说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二人噗嗤一笑,邻蓝颇感欣慰地说:“我们的小无言长真的大了,现在知道替姐姐考虑了?”
“我也不小了,等再过两年,就是老姑娘了,还不一定能活得到两年呢!”
“呸呸呸呸,说什么丧气话,我们的无言绝不会轻易倒下,是谁说要拯救天下的?诗阙还试图让我振作起来,而我那为数不多的心气,也终于幡然醒悟过来。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已记不清。只记得,小时候的我们,总喜欢当盖世英雄。直到长大以后,才发现,沧海桑田,自己也不过是云云一粒,未必真的掀得起风浪来。
后来的我们,越聊越远,越聊越扯。久违的时光,我发现,她们从未离开过。慢慢的,喜极而泣,过了好久好久,沉甸甸地睡了过去。
诗阙和邻蓝笑得宠溺,心疼的安顿好我后,才小心翼翼的离开。虽然二人没有提及师父一个字,但肯定想起了,眼底的忧伤,又怎么藏得住呢!分开之后,回家抱着自己的相公,都是哭了好久的人儿。
有些事,即便发生了,还是有人不能接受。梦里,我与温闲叔叔再次重逢,这次,他知我心事,担心地问我还好吗?我压着不敢哭出声,泪水没断过。
哭了,累了,一抬头,已然来到一尊佛像前。黑色佛像里映印着一个营养不良的小女孩,摸摸自己蜡黄的脸,像梦又不像梦。
恍惚间,听见不远处有人正在交谈,小心翼翼的凑近,明明中间只隔了一扇门,却没了露头的心思。盘桓坐在地上,脑海里只有很久以前的一副星空图。
“刑阿姨,对不起。”听着耳熟。
刑烎穿着尼姑的衣服,左手拿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缓缓转动,有苦不说,淡淡问道:“对不起什么?”
“符昭信的事,他的毒是我下的,但我不后悔。我……一定要替神离报仇,哪怕是以生命为代价,也绝无二话。”
坐着的我,闭着眼,两行热泪默默从眼眶滴到了地上,星空图又在不经意间添了两笔。
刑烎也平静地争开了眼,因为她早就知道了。也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对上佛主的脸,六根清净,无比清醒。
“你也是在替自己赎罪,佛主不怪你。早年间,我曾青楼在卖艺为身,见过许多的身不由己。哪怕是做到了王侯将相和皇帝,到头来,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今日风光无限,明日便身首异处,谁又说得清呢?”
我赞同她的话:“虢国夫人,难道……你今后便在这清心庵,定下来了吗?”
“是啊!”刑烎放下手里的工具,双手合十,虔诚礼佛,身形有一瞬间与佛光荣为一体,说着此生最后平静的话:“贫道法号不争,生前事已尽数了结。此后,青灯古佛,长伴一生,不问事世,不理尘埃。”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刑烎性格极好,不会轻易动怒。竟不知,她的性格好到这般田地,是我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