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阳城外,钱大当家正在集结被刘震晟冲散的流寇,准备重新组成攻势,扑向出阳。
走到现在这一步,夺取出阳已不仅仅是想要活命,更是成为他们心中的某种执念。
折损这么多弟兄,如果最后铩羽而归,无功而返,那他们这些首领的权威和地位也必将受到质疑。而像他们这样信奉弱肉强食的团体,一旦受到质疑就意味着随时会被更强的,更有野心的人杀死并取而代之。
钱大当家在屋中踱步,愈发的不耐烦,“怎么样?岽岭和嵇川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还没有。”
孙头领道:“依我看,肯定是那些小子贪懒耍滑,都三天啦,还没有截断嵇川上游的水源。”
张头目说情道:“事情也难说得很,就那么几十号人,想要截断嵇川河只怕也非常不易啊。”
“快派人去催催,到底是怎么回事?”
“要是发现有哪个躲懒怠工的,就地格杀!”
“是!”
小的正要领命出去,就听到一道柔丽的女声在屋外响起,随着外面的湿寒的冷风呼呼的灌进来。
“我看就不必了吧?”
话音落地,木屋草房的门忽然被吹开,门口已然站着两道身影。
一道绯色,一道黑色。在屋内微弱的灯火照映中,显出优美的少女轮廓。
钱当家和孙头领等人大惊失色。虽然来人的身影纤柔,但是带给他们的压迫感却比出阳城的千军万马的冲锋还要强烈。
“这、你,你们……是什么人?”
黑衣少女轻蔑的眼神扫过这间草屋里的所有人,脸上都是那种死有余辜的冷漠。
“没想到,你们不住在前线贼营的大帐,居然躲在这儿?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你、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外面的弟兄呢?”
舒绿乔冷笑,“这座山林方圆五里就只有这间猎户草屋最是显眼。至于你说的弟兄嘛……”
她特意让开半个身体,好让屋里的人能看到外面满地的尸体。
尸体横七竖八的倒着,温热的鲜血流淌在霜白色的地面上。
“当然是先你们一步,到黄泉路上给你们通禀报到啦。”她若无其事的说出来的话,比外面的霜还要冷。
看到屋外的尸体,屋里的众位首领都不禁瑟瑟发抖。十二月的天,他们的背脊后面居然冒出层层冷汗。
舒绿乔道:“现在,我们就要拿你们的脑袋,叩开出阳城的大门。”
“你、你们敢杀我们?难道就不怕被外面的数千弟兄剁成肉泥吗?”
钱大当家一边威胁,一边去够桌上的刀。雁妃晚看着他们的小动作,却熟视无睹。
“放心吧,你不用惦记他们,因为他们也会给你们陪葬。”
“吹牛!”孙头领道,“哼,就凭你们两个,还想杀光我们数千弟兄?”
钱当家脸色凝重,“我跟二位无冤无仇,到底是谁指使你们来的?我愿出十倍的价钱!”
雁妃晚偏过脸,目光投向屋外,望向那片晦暗阴沉的天空,“知道是谁在追杀你们吗?”
钱大当家立刻反应过来,“你们,你们是从徐陵来的?”
“徐陵?”群贼惊呼,“她们是那群罗刹鬼请来的?”
钱当家道:“她们给你多少钱?我们出十倍,不,我们出二十倍!只要你们能带回那个女罗刹的脑袋,你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答应你。”
“没错!二位尽管开口。只要我们有的,都可以提。”
“如果两位感兴趣,我们还可以打下出阳城,跟你们平分!”
钱大当家大手一挥,信口开河,众人暗使眼色,纷纷附和,一致赞成。
如今是生死关头,管她什么条件,先把命保住再说。她们就是开口要天上的星星,他们也得答应。
反正,等拖到援兵到来……或者等到她们离开,自己这边立刻召集全部人马,就是淹也要把她们淹死!累也要把她们累死!
他们就不信,这么多人,会杀不死这两个刺客!
“可惜啊……”雁妃晚轻轻叹道。
“可惜什么?”钱大当家和众头领的疑惑刚起,屋外就传来天雷地火般的震动。随着喊杀声和呼啸声排山倒海袭来,他们的心中忽然涌起不祥的预感。
如果他们能到外面去看看的话,就能发现身着红衣的阿修罗部分成三路,分别从金泉关、岽岭和嵇川向他们贼寇的大本营杀过去。
就像是三条火龙,三把利剑,呼啸着割开贼寇们的咽喉,让他们罪恶的鲜血染红黑泥白霜的大地。
“可惜我对你们的承诺不感兴趣,更不会背叛自己的朋友……”
话音落地,雁妃晚和舒绿乔拔剑,随即凄厉的惨叫声接连不断的响彻这间山林的猎户草屋。
凭这些强盗草寇们的能力,想要杀光他们简直是易如反掌。转眼的功夫,玲珑和月姬已经掏出手帕,若无其事的擦拭着雪名和幽玄剑上的血迹。
易海这时才带着人姗姗来迟,看着满地的尸体,他见怪不怪,视若无睹。
“部主。”
玲珑道:“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带到出阳城去。”
易海拱手,“是。”
雁妃晚和舒绿乔完成斩杀首脑的任务,便到出阳城外的战线前沿观战。
可惜,等她们到的时候,战斗便已经接近结束或者尾声。
流寇们的数量确实惊人,但阿修罗部的战力是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流寇说到底,不过是一群由强盗、地痞甚至流民组织起来的乌合之众。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惊人的数量和没有理性的疯狂。
他们本身的战斗能力就是普通地痞泼皮的水平,顶多手里沾过无辜百姓们的鲜血。
但是,他们的对手是一群生来就只为战斗的疯子。这些人比他们更疯狂,更不怕死,也更加强大。
在需要聚集起来才能涌出那点可怜的勇气的贼寇们面前,阿修罗部的战士们就像是火山迸发出的熔岩。
他们会将面前的一切,山林,大地,甚至是生命都彻底摧毁,吞噬,融化。
如果说出阳城的官军还能凭藉训练有素的士兵和攻防有度的纪律和乱军势均力敌。那么阿修罗部的战士们就像是汹涌狂奔的洪流。坚固的工事在他们面前仿佛沙土堆砌的城堡,无计其数的流寇就像是土鸡瓦狗,仅仅是交锋的瞬间便一触即溃,轰然倒塌。
胜负没有丝毫的悬念,唯一的挑战是同伴随时会抢走自己的猎物,让他们热血沸腾的,是不知道谁能够在战事结束之前杀死更多的敌人。
无数的尸体开始倒在他们的面前,殷红的鲜血染红黑泥白霜的大地。眼前是滚落的人头,散落的断臂残肢,耳边是敌人溃逃时恐惧至极的哭喊和肢体被砍断撕裂的声音。
面前官军的冲锋,流寇们还有抵抗和交锋的勇气。但是面对这群杀人如麻,嗜血如命的罗刹鬼,他们就连直视敌人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刘震晟和吴敏枝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俱都心惊胆寒,瑟瑟发抖。和他们打得难分胜负的对手,在这些人面前只能被摧枯拉朽般的毁灭。
这绝对是他们见过的最恐怖的部队。他们为杀戮而生,好战,嗜血,从骨髓里都透出一股霸道的凶性。
刘震晟终于明白,她们的底气从何而来。就凭这只部队的突袭能力,他们完全有把握吃掉整个术州!
也庆幸她们不是自己的敌人,否则那些乱军是什么结局,他们不会比这些人的下场更好看。
或许,她们说的是真的……她们确实有能力夺取术州,他也完全有机会能够坐上术州司马的位子。
想到这里,他不由热血激昂,心潮澎湃。刘震晟昂然拔剑,叫道:“擂鼓聚将!打开城门,众将士随我出城,剿灭乱党!”
擂鼓震震,城门大开,刘震晟领百骑千军从城门杀出。流寇们如今是群蛇无首,又被红衣罗刹们杀得肝胆俱裂,溃散败逃,见城门处千军杀出,现在是十面埋伏,四面楚歌,索性丢掉手里的兵刃,跪地投降。
这些贼军进攻防守时都极其懒散混乱,唯有投降的时候反而非常整齐有序。有第一个人跪地求饶,就有第二个,第五个,乃至成百,上千人都像麦子般倒伏在地,磕头求饶。
没多时,出阳官军还没包围过来,城外乱军的营地里数千贼寇纷纷跪倒,抱着脑袋投降。
易含烟适时叫道:“住手!”
“降者不杀。”
阿修罗部虽然已经杀红眼睛,但大小姐的命令是绝对的。如果他们敢违抗命令,轻则被调派到后勤支援部队,重则被伐部除名。
伐部的众人都还没杀过瘾,看着这群抱着脑袋缩得像老鼠般贼军,心里暗暗唾弃,直骂他们没出息,软骨头。
虽然杀戮的滋味很过瘾,但不杀投降的俘虏是他们的铁则。至少在投降的时候不能杀,至于之后如何处置和审判他们,就要交给乾达婆门的门众。
易含烟让人拿早已准备好的绳索,把这些人以十人为组,通通绑缚双手,就像一根绳上的蚂蚱,往后军押去。
刘震晟这时赶过来,当即找到首领模样的易含烟,好奇问道:“姑娘,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你是?”
“在下出阳卫所千户,刘震晟。”
易含烟点头,表示算是认识他,“把他们连夜押回徐陵,听由乾达婆门发落。”
“乾达婆门?”乾达婆这个名字他听过,但以这个名字命名的门派他却未曾听闻。
易含烟也没解释,“乾达婆的人会审判他们。手里没沾过人命的,会视情节轻重予以处分。但凡恶贯满盈,劣性难改的……”
后面的话易含烟不说,刘震晟也懂。但他还是感到佩服,“通常乱军被俘虏,要么就地重新编入新军,要么全部坑杀活埋。像是你们这样,俯仰是非,查奸处恶,黑白分明的,倒是少见。”
易含烟若有所指道:“徐陵的新军,要的是身家清白的义士,绝不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刘震晟知道,这位姑娘是在点他呢。他如今还未立寸功,大破流寇,借的都是对方的势。他想要坐上对方许诺的那个术州司马的位子,只怕也没那么简单。
他尴尬的摸摸鼻子,转移话题,“姑娘,请问雁姑娘和舒姑娘现在哪里?卑职还有些事……”
“我们在这里。”舒绿乔带着雁妃晚姗姗来迟,她们的身后跟着易海等人,易海他们手里都捧着一个木匣,总共有七八只之多。
刘震晟连忙拱手,“见过二位姑娘。”
“有事吗?”雁妃晚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