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晟道:“如今出阳之围方解,我和吴大人是感激不尽。顺便问问,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他的目光不自觉瞥向那些木匣,“这些又是什么?”
“哦?”易海露出恶劣的笑容,“你想看看吗?”
看着他那充满恶意的笑容,刘震晟身体忽然打个哆嗦,再看他手里的木匣。就见他捧着的那只木匣,正从缝隙里渗出血来。
“这、这里面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让他更加毛骨悚然。
易海正在打开木匣,刘震晟连忙退开两步表示恐惧,雁妃晚的手虚虚罩住木匣的盒盖,“停。这份礼物不是给刘千户的,又何必惊吓于他?”
易海无趣的扯扯嘴角,刘震晟如蒙大赦的拍拍胸口,拱手道:“多谢姑娘高抬贵手。”
“不用谢我,我们还是谈谈后续该怎么办吧?”
“请姑娘指教,卑职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见识到对方摧枯拉朽的实力,刘震晟现在是心服口服,心悦诚服。
现在这世道,官尊民卑这套不管用,谁的实力强,谁的拳头大,谁就能高居上位。
显然,现在是对方说的算。
“术州那边,不是让你前去支援吗?”玲珑忽然说道。
刘震晟闻言蹙眉,苦笑道:“姑娘有所不知。术州来传令的掌旗官已被我当场格杀,现在我们去术州,那可以说是自投罗网。而且,术州城的形势与出阳差不多,想要驰援术州,就必须与城外的乱军交战。说实话,就凭我手里这两千卫所官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说着,他若有所思的看向易含烟。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只靠他这两千官军,想要突破术州城的包围那是以卵击石。但要是易含烟的这只神秘部队能帮忙,想必术州之围也不过是出阳之乱的重演而已。
雁妃晚却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问起另外的问题,“术州城外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造反作乱?”
刘震晟微怔,接着叹道:“姑娘你有所不知。那术州刺史王怀瑜是个鼠肚鸡肠,嫉贤妒能的小人。我原是术州的一员参将,只因见那术州城中的纨绔欺男霸女,强凶霸道,一时不忍将那厮打成重伤。没想这人的胞姐竟是王怀瑜身边得宠的小妾,故而将我贬到这出阳卫来。我被贬到出阳时,这里的卫所士兵还不到五百人,半数是吃空饷的,半数是老弱病残,可以说是散漫无序,武备废弛啊。”
“原来是这样。”雁妃晚都不由对他刮目相看。能把一只五百余人的老弱病残整备成如今焕然而新的出阳卫,这位刘千户倒是有些本事。
舒绿乔有些不乐意,“问你那个王怀瑜是怎么回事,你吹自己的牛皮做什么?快说!”
“是是是。”刘震晟忙道,“姑娘所言极是。”
刘震晟继续道:“那姓王的是既贪财也好色。据说他和当今宰辅陆承关系匪浅,朝中权贵多有他的莫逆之交。他是通过卖官鬻爵入的仕,短短五年就坐上术州刺史的位子。自任刺史之后,姓王的狗官推行苛刑竣法,又用‘赎罪银’盘剥百姓。还纵容贪官污吏,巧立名目,肆意对民众巧取豪夺,致令商失其业,农无其田,卖儿鬻女之事屡见不鲜,术州百姓是苦不堪言哪。”
“术州百姓对这位王刺史,那是恨之入骨啊。”刘震晟咬牙切齿道,“中京剧变之后,皇帝离京北狩,国失其主,各地豪强并起,兵祸如流。这位刺史大人非但不施安民之举,反而变本加厉,强行加派军饷,弄得术州各县是流民四起,变乱频仍哪。”
“这个狗官,真是死有余辜!”月姬义愤填膺,满脸怒容,“你是说,术州周围的那些乱军,都是被他逼反的流民?”
刘震晟道:“有些确实是没饭吃造反的流民,也有些是各地的豪强因势乘便,招兵买马,组织起来的乱军,鱼龙混杂,什么势力都有。”
雁妃晚意味深长道:“看来,咱们这件礼物送得正是时候。”
“礼物?”刘震晟反应过来,诧异的看着那些木匣,“你、你说的是,这些?”
“杀鸡儆猴。”玲珑的眼神愈发深邃,“你就等着吧,我保管术州人会热热闹闹的把你迎进去。”
玲珑忽然问道:“还有,驻守在久安的虎贲和锐骑跟王怀瑜的关系怎么样?”
刘震晟摇摇脑袋,道:“姓王的无容人之量,我想,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太好。您要知道,虎贲锐骑表面上是协守久安,保护术州的后方,实际上就是往王怀瑜的背后楔钉子。以姓王的的肚量,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是这样啊……”雁妃晚的神情愈发意味深长,也愈发的阴冷。
一夜过去,术州城外的乱军大营突然就跟炸开锅似的,到处都是混乱和喧哗。本来还算平静的大营陡然弥漫起一股惊恐和惶惶的情绪。
大营帐内的六名首领盯着数张长案拼成的帅案上,整整齐齐摆着的八个木匣。从木匣的缝隙里渗出的鲜血已经染红帅案上的舆图,血迹已然干涸变色。
木匣的侧面已经被全部打开,八只木匣里装着的,没有例外全是一颗颗死不瞑目的脑袋。
总共八个人头,全部死状凄惨,面目狰狞。
就连是杀过人,双手已然沾满鲜血的乱军首领们看到八颗脑袋就摆在他们眼前的景象,也不由得心惊胆裂,毛骨悚然。
放眼望去,这营帐中是一张张苍白惊惧的脸庞。胆大的瞪着两只眼睛,难以置信的盯着面前的帅案。胆小的已经两腿发软,坐倒在地。
有人声嘶力竭,气急败坏的喊道:“谁干的?这到底是谁干的?”
任谁都能听出他色厉内荏的叫喊声中,那种狂躁的恐惧。
也不怪他如此惊惧。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八个盛着首级的木匣放在他们面前,也就能无声无息的取走他们的脑袋!
对方虽然目前还没有这么做,但把首级放进营帐显然是对方的一种警告。
这是在告诉他们,自己随时都能摘掉他们的项上人头!
与此同时,一则消息以星火燎原之势迅速烧到州府乃至术州各县,引起更大的震动。出阳卫所于城外大破围城的流寇。刘震晟统领两千余名卫所官军一举击溃出阳城外近万乱军。
此役杀敌两千余,降者近七千众,还斩下八颗乱军首领的首级,大获全胜!
这样的消息对如此乱军四起,充满混乱和杀戮的形势来说,无疑是振奋人心的。尤其是州府内百姓们的人心。
术州突然出现这么一只作战神勇的部队,无异于天降神兵。都觉得这是老天开眼,派天兵天将来搭救他们了。
同样听到消息的还有州府的官衙卫所。这些将官和州僚都没有想到,两年前被刺史大人赶出州府的刘震晟,如今居然拥有如此大的力量。
两千名官军不足为怪,这世道,但凡有钱有粮的,随随便便都能拉起一只数千人的兵队,但能以少胜多,击溃万余乱军,拥有如此强悍战斗力的官军却难能可贵。
城中权贵更是又惊又惧。惊的是刘震晟居然还能卷土重来?惧的是怕他到时挟私报复,清算旧账。
城外的乱军也终于明白,当夜摆在他们面前的首级就是出阳城外乱军首领的脑袋。他们身份相类,难免兔死狐悲,设身处地的想,更觉自己的首级也被这股悍军盯上,身首异处之日已不远矣。
惊惧交集,悲恐忧思的情绪作祟,导致乱军一时士气低迷,不少人都生出撤退的心思。
要知道,出阳城外的万余乱军在出阳官军面前不堪一击,同样是流民组织起来的他们,难道就能比那些人更加强大吗?
没两日,刘震晟已经率部杀到术州城外,不宣战,不叫阵,对着乱军的大营就往里冲。
他们就像是滔天的洪流,乱军本营就仿佛是纸糊的堤坝,两次冲锋,便将对面杂乱无章的防阵彻底摧毁,乌合之众还没招架两个回合便轰然倒塌,一溃千里。
乱军首领们被那八颗脑袋骇破胆,早已是惊弓之鸟。如今见这些官军果真神勇剽悍,名不虚传,当即心惊胆战,连忙鸣金回撤,带着残兵败将,弃术州溃逃而去。
城楼上的民众见乱军溃散败退,俱都欢呼呐喊,喜极而泣。驻守术州的官军守将更是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他们留守术州的官军只剩两千不到,这点兵力只够据城坚守,和贼军僵持。而这只出阳卫所的官军却能以区区两千之数,杀得城外贼军丢魂丧胆,抱头鼠窜?
两者之间的能力差距,堪称天差地别。刘千户到底是怎么练的?同样是兵,他的官军就能发挥出如此恐怖的战斗能力?
刘震晟击退城外乱军之后,便骑着马带着手底军士赶到术州城门外,术州守将却不敢开门放他们入城。
刘震晟乘马来到门前,喊道:“本将刘震晟,奉刺史大人之命,特从出阳驰援术州,请速开城门,放我等进城!”
城楼上的百姓听说是出阳援兵,俱都高声欢呼起来。这些民众不是来看热闹的,他们是被官军抓来这城头守城的百姓。这每日里也是提心吊胆,冒着生命危险的过活,好不容易有人解这术州之围,他们岂有不欢呼雀跃之理?
守将虽见群情激奋,百姓人心所向,但想起刺史大人的命令,还是强项道:“刺史大人有令!城外流寇未除,城中内乱方息,此时形势殊难意料,各卫所驰援的军队,请在城外安营,等刺史大人处置好州府内务,再请各位入城论功行赏!”
话音刚落,军民哗然。刘震晟身后的出阳官兵更是义愤填膺,忍不住破口大骂。
刘震晟暗暗冷笑,王怀瑜这个杂种,果然是个嫉贤妒能的小人。说什么请他们在城外安营扎寨,不就是提防着怕他们入城之后夺他的刺史权柄吗?这个阴险小人,这是想让他们跟城外的这些乱军拼个两败俱伤啊?
意识到姓王的歹毒用心的刘震晟并没感到意外和愤怒。他只是平淡的拱手,向城楼上的守将喊道:“卑职,谨遵钧命!”
说着,挥手就让出阳卫所的撤到城外二十里处,准备安营扎寨。如此配合的态度,不但让术州守将松一口气,还让城楼上的官军百姓对他心生敬佩。
拥有如此强大的官军,火速驰援,还能接受刺史的无理要求,如此忠臣良将,在这世道堪称弥足珍贵。
刘震晟带着他的出阳卫退到城外,离开众人视线之后,官军们便开始脱外边的皮甲官衣,露出里面的红衣。
这些所谓的“出阳卫”当然是阿修罗部假扮的,就凭刘震晟手里那些新兵,怎么可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术州城外的乱军?
至于让阿修罗部假扮官军的目的,一来是以势如破竹的力量一鸣惊人,震慑术州军。二来是想以官军的身份成功进入州府。没想到,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易含烟早已等候多时,她没有跟随刘震晟上阵杀敌,单纯的就是不想换上那些臭男人的官军衣服。
刘震晟来到易含烟面前,先是恭恭敬敬的执礼,接着略带遗憾道:“不出雁部主所料,术州不肯放我们入城。”
易含烟并不意外,“如果王怀瑜就是你说的,是个嫉贤妒能的小人,那么他就不会轻易让我们进去。”
刘震晟张望左右,问道:“之后我们怎么办?还有,雁部主和舒姑娘呢?”
易含烟道:“耐心的等着吧?会有好消息的。至于雁部主她们,大概是去招降那些被我们打散的乱军了吧?”
“招降?”
刘震晟诧异,他没想到她们居然会去招降流寇和叛军。那之前在出阳城外投降的那些人,难道日后也会成为他的同僚?
见他的神色有些闷闷,易含烟道:“放心吧。我们云都卫府绝不会收编作恶多端的贼寇,但是如此数量众多的乱军总不能一杀了之吧?招降他们也只是权宜之策,这不代表他们立刻就能转变为卫府的人。”
刘震晟这才松口气。虽然他已经同意加入这个云都卫府,但他毕竟是官军出身,这份出身代表着他最后的荣耀。他能够严格约束出阳卫所的官军,也正是因为心中的这股执念。
官军绝不能与贼寇为伍。
要是告诉他,前一刻钟他还在消灭的贼寇会马上成为并肩作战的同袍,他定会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你说,雁部主和舒姑娘去招降这些人?就她们两个人?”刘震晟觉得此举实在太过冒险,“贼寇杀人如麻,作恶多端,两位姑娘年轻貌美,这般孤身犯险,实为不智啊。”
易含烟道:“我让罗信和齐陆跟着她们,不会有事的。”
刘震晟还是担忧的道,“易大小姐您没明白,就算这个罗信和齐陆再厉害,她们要去的也是龙潭虎穴,除非他们有万夫不当之勇,否则两位姑娘此去,危险重重啊。”
“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易含烟依然从容道,“罗信和齐陆没有万夫不当的勇力……”
“所以我才说……”
含烟截断他的话,“但是雁妃晚和舒绿乔有。”
“你说什么?”刘震晟险些要怀疑是自己听错,他不敢相信,那样纤细的身躯里居然还隐藏着万夫不当的勇力?
“玲珑雁妃晚,和月主舒绿乔……”易含烟对她们充满信心,“这世上还没有人能同时击败她们。”
除主上以外……
如果算上玲珑那份心机和智慧,就连主上也未必能赢过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