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地段的咖啡厅租在商场一楼,一共两层,一层约莫有三、四百平,其装潢大方简约、颇具格调,内含咖啡和甜点若干,虽价格不菲,但相较其他优势来说亦是瑕不掩瑜,因此成了附近上班白领休憩办公论事时的最爱。
不过现在这个点正值午休时间,咖啡厅内远不如餐点时间人多,甚至连前台负责点单制作的服务员都显得有些昏昏欲睡。等玻璃门被推开,挂在顶上的铃铛“叮铃”响了一下,他才打起几分精神,对来人微笑着说了句“您好,请问您要点什么”。
沈遥岑扫了一眼顶上菜单,很快点了一杯摩卡,随后环视一圈一层,没看到王馥的身影,便上了二楼,在咖啡厅角落找到了正透过落地窗看向屋外景色的她。
沈遥岑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王馥将目光收回,落在他身上。
看得出来,她睡得不太好,甚至连打扮自己的心思都没有,同以往出现在外人面前光鲜亮丽的形象简直大相径庭——沈遥岑并不想主动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默默地等着,等她终于整理好心思,等她鼓起勇气开口。
王馥嘴唇翕合,似是欲言又止。她抿了抿唇,许久才说:“对不起。”
沈遥岑脸上表情看上去没有多么意外,因为在刚坐下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了王馥的左手。
那只手上当然还戴着戒指,不过,戴上的是王馥喜欢的那一枚。
王馥道完歉,似乎心里也觉得好受一点,于是她又笑了起来,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了一个红丝绒盒子,顺着咖啡厅光滑的木桌轻轻地推到了沈遥岑的面前。
“也许世上的事情本来就多是阴差阳错、无可奈何,”她轻声说道,“但我想——人在世上不过百年,或许适不适合、对自己好不好根本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到底喜不喜欢。”
沈遥岑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沈遥岑没有第一时间收下那枚被退掉的订婚戒指,他只是问王馥:“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王馥并没有被这个问题难倒,毕竟早在来与沈遥岑见面之前,她就已经想了一个晚上。
“我要走。”王馥微笑着,眼里不再有动摇,“我想好了,反正王家不止我一个女儿、我父母也不会因为少了我在这儿就觉得天要塌了。我兢兢业业地当了王家二十多年的好女儿,自认为没有什么特别对不起他们,只有感情这件事上——但感情是件很私密的事情,不应该由他人决定,更何况我和她的感情没有伤害到任何人,难道就因为所谓世俗的眼光,我就要因此而放弃一个真正爱护自己的人吗?”
她看着沈遥岑,眼睛明亮而坚定,沈遥岑知道,她不会再回头。
其实某种程度上,他和王馥很像——不过他是个胆小鬼,如果没有刘卿柳在背后推着他、强迫他继续往前走,那么他只会画地为牢,一辈子都待在别人认为“对”的地方。
他看着王馥,嘴里说不出什么劝诫和挽留的话,他深吸一口气,竟也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说:“你是对的。”
“在这件事情上,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只有你。”王馥有些歉疚地说,“所以取消婚约的事情……不管你打算怎么做,我都不会有任何异议。”她站起身来,朝着沈遥岑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段时间谢谢你。”
“不必客气。”沈遥岑道,“我也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当他从口袋中取出U盘递给王馥的时候,王馥的脸色也随之一变。
但很快,她便释然了。
“我就知道,她会回来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是现在追究这么多也没有意义了。就算是有人将我要结婚的事情告诉她,她才千里迢迢地从异国他乡赶回来见我,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或许我也不会知道她的心里还有我,也不会下定决心踏出这一步——各种意义上来说,我也许要感谢那个人。”
她将U盘还给了沈遥岑。
“这件东西,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就任由沈大少处置吧。”
说罢,她轻松一笑,转身离开了咖啡厅,没有回头。
沈遥岑的摩卡咖啡姗姗来迟地被端了上来——咖啡做得很精致,上面的爱心拉花能看出来制作人手艺不错。他端起咖啡轻抿一口,随后笑了笑,将手上那枚戒指一起摘了下来,放进被王馥放在桌上的丝绒盒里。
他没有想到,这是自己和王馥在中国的最后一面。
直到多年后,他在英国旅行——那日晨光熹微,是难得的好天气,于是他远远地就看到了两个女人手拉手并肩而行的画面。
其实在英国这个同性恋合法的国家,两个女人或者两个两个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有多么亲密都不稀奇——不过这两个女人长着明显的东亚面孔,其中一个看上去年轻漂亮,另一个虽经历时光涤荡,却仍旧显现出一股寻常人难以企及的韵味风华。
她们紧挨在一起,像是所有普通的恋人那样微笑着讨论昨日天气如何、今日穿着如何,明日要做什么、后日要去哪里,未来有多美好……或许是她们太过专注,于是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沈遥岑正在注视她们。
只因她的眼里全都是她可亲可爱可敬的爱人。
她一定很幸福。沈遥岑想,看来,她并没有因为自己当初所做的选择而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