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上去疲惫不堪:一向健康红润的脸色在经历一系列风波之后变得很苍白,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燥起皮,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护士贴心地给他递了一杯电解质水,他感觉好受一点,尝试撑着床坐起来,却没有成功。
他手受伤了,身体也没有力气,全身上下为数不多还在运作的部分似乎只有大脑和心脏。
方才的经历让他有些草木皆兵,他不放心,还想再回去看看——只是确认一下,确定没有事情后立刻就休息。
一旁大半夜被上级叫过来加班、累死累活好不容易将患者诊治好的医生看他这幅毫不在惜自己的身体的倔强模样,立马皱起眉头,用一种近乎呵斥的语气让他不要再瞎胡闹,否则可能会导致严重后果!
最差的情况,就是他这只左手会彻底废了。
主治医生说这话时白闲刚好推门而入,乍闻之下险些呼吸停滞。
小心翼翼地询问过前因后果,纵使是一向了解体谅沈遥岑的白闲也忍不住皱了眉头。
“你都一天没睡了,再加上晚上又闹了这么一出,肯定累坏了,你还是先去休息一下吧——不然刘卿柳还没康复,你就倒下了。她那边有警察守着,再说,这不是还有我吗?不会出事的。”
沈遥岑缓慢地眨了下眼,觉得自己的状况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
但当他从凳子上站起来的时候,一阵强烈的晕眩感顿时席卷全身,紧接着,他最后就只能看到白闲一闪而过惊恐的神色,眼前像是老式电影闭幕一般——幕布缓缓拉上,神志也随之陷入了一片黑暗。
迷迷糊糊间,他感到酸痛不已的背终于接触到了柔软的床铺,四周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胸腔处心脏一下下跳动的声音。
他没有做梦,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睡觉,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大概过了一会儿——又或许已经过了很久,只是他对时间已经没了概念,本安静的环境忽然变得吵闹,是转运床的轮子快速在地上辗转撵动时发出的声响,也是医生护士间迅速交流患者病情时发出的仓促音调。
出什么事了?
他不安地想着,生怕是某人出了问题。
于是他尝试着睁开眼睛,但疲惫的身躯拒绝了他这一请求,于是他只能在半梦半醒间痛苦地挣扎着。
他分明听到了外头谁人呼唤着自己的声音,甚至感觉自己已经恢复意识站了起来,可下一刻,他的□□又重新回到床上,反反复复地经历这一系列过程。
直到有一双手压住了他的手。
这和鬼压床的感觉并不相像,这双手有实体,冰凉、瘦削、干燥,比起鬼更像人,但比起人又更像鬼。
其中一只手先是落在沈遥岑的额头,冰冷得像是北极常年不化的寒冰,轻巧得像是飞鸟身上的羽毛,它如此无情,又如此温柔;指尖如同一条游蛇,慢慢从他额头滑下,直到薄薄的眼皮、挺翘的鼻尖,以及形状姣好却干燥苍白的唇。
他感到一点温热的气息扑在面孔中央,而那只手也渐渐往下游移,最后落到了他的脖子上。
收紧。
放松。
再收紧。
再放松。
这压着他的鬼在犹豫,似乎在想临死之前要不要再带一个人一起去下地狱。
但她还是放开了。
而那只手往下,逐渐抚摸过他的手臂,落到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上。
微凉的指尖拂过手掌,勾起指节,一寸寸数过皮肤上的纹路,贪婪地攫取着属于人类的温度;而沈遥岑仍旧在清醒与糊涂中来回沉浮,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孤独的游鱼,在凶猛海浪拍打间不断沉浮翻滚。
在即将溺死于狂风暴雨之时,他终于奋力浮上水面,见到了一丝属于现实的光亮——那是没有关紧的病房底下钻进的一缕属于走廊的亮光。
初醒之时,他依然感觉呼吸迟缓、眼皮沉重,四肢更是动也动弹不得,恍惚间觉得自己仍旧身处梦中。直到他抬起眼,看到了那只将他禁锢住的鬼。
那鬼忽然笑了笑,唇角微微扬起,角度弧度都与她当初陷入癫狂之时如出一辙。但这鬼却并没有拿起绳索将他勒毙于空无一人的病房中,她只是像个玩倦了的孩子一般,轻轻地在他身边躺下,然后蜷缩着,像是蜗牛一样跟他挤在这张狭窄的病床上。
那鬼握住他的手,细细慢慢地念他的名字。
“沈……遥……岑……”
鬼抓住了他。
却不是要让他和自己一起去往地狱。
他们要留在人间。
要好好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