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魔界浸染多年后，那股温暖的安宁压不住风雪的狂躁和烈火的暴戾，但他知道底下仍然是那个他在修真界闻了无数年的，属于陆无瑜独有的气息。

像深冬松木被劈开时溢出的清香，像无忧无虑的安眠。

楚沉泽心境平静了下来。

“……稍等……”

这是陆无瑜借着囚影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声音断断续续，充满疲惫。

陆无瑜要去干什么？

楚沉泽很快就知道了。

脚下的灰褐色地面开始震颤，起初只是细微得像脉搏一般的规律抖动，随后振幅越来越大，龟裂的土地缝隙中涌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地底深处有巨兽翻身。

远处的山峦在震动中崩裂，巨石滚落，扬起漫天的灰褐色烟尘。

天穹上那层永恒的红开始剧烈翻滚，像一锅被煮沸的铁水，空间中迸裂出暗紫色的电光，那些电光没有劈向地面，而是沿着天穹的弧面横向蔓延，如同一张被撕裂的巨网。

楚沉泽控制着自己，没有动弹，但他所有的感官都在叫嚣着一句话：危险！！！

天地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苏醒……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楚沉泽有一种割裂感，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座孤岛上，四周是翻涌的海啸与破碎的天空，而他的身体，则平静得近乎诡异。

他知道原因，自己身上的囚影。

囚影在呼吸，他能清晰感知到，那层覆在他身上的黑色液体在以某个固定的频率微微起伏，像是某种活物的胸廓在收缩与舒张。

每一次起伏，便有一道极细的暗流从他的皮肤表面掠过，发出细微的嘶声，像是一条蛇在耳语。

他看不见陆无瑜，也感知不到，契印线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像是被人用手掌捂住了光源。

但他能从囚影的每一次起伏、从脚底那片黑色领域传来的每一丝震动中猜到，陆无瑜正在与什么东西交锋。

而这个东西，楚沉泽已然有所接触——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这片天地本身。

这就是所有世界亘古以来便存在的，凌驾于所有生灵之上的名为「规则」的巨物。

……

陆无瑜现在面对的，可不是他以前镇压的那些未成型的「规则」。

魔界「规则」像一片无底的深海，从四面八方挤压着陆无瑜的理智。

这感觉他并不陌生，他每一次失控，每一次被魔气吞没意识，每一次在混沌中醒来发现自己站在成堆的魔物尸首之上，都是沉入深海的过程。

只是以前他沉得身不由己，如今是他主动跳了进去。

好不容易被楚沉泽拉着，浮起来喘口气，他为什么要继续沉没？是因为活够了吗？

当然不是！

这一切都是为了斩草除根，釜底抽薪，一劳永逸，除恶务尽，十全十美，万事如意，身体健康……

陆无瑜最后看了一眼楚沉泽，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整个人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锋芒内敛，脊背挺直。

那双剑眉微微皱着，嘴唇紧抿，目光追着自己消失的方向，像是要用眼睛在虚空中钉出一个锚点，好让自己不至于漂得太远。

……我老婆真好看。

这样想着，然后陆无瑜将全部的意志沉入了这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