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沉默。
春芽突然“啧”一声,阴阳怪气叫道。
“崔姨从前对我多好啊,亏我从前还觉得你把我当亲生女儿看的,真是人比人得扔。”
“倒也生不出你这么皮的女儿。”崔姨被她一句话逗笑,抹了把眼睛,突然想起一事。
“你煎药加水?”
“嗯啊。”
“这样啊。”
“没看出来吧?以为我一门心思毒害将军,背地里没少骂过我吧?”
“你背地里也没少骂我写的方子吧。”
“那我不知道你动了手脚。”
“我一直以为你是密影司派来监视我的,也没想到你是太子的人。”
春芽笑容一收,“很快就是新皇了。”
“对,你说得对。”
两人不说话,里屋也很安静。
一时间只有羹匙与碗壁有一下没一下的碰撞声,诉说着持碗之人的心绪不宁。
才松动的气氛渐渐又沉静下来。
良久。
春芽出声,“那孟公公……”
“不是。”
“孟公……”
“不是。”
“孟……”
“不是太监!”
春芽捧碗,“啊……我是想问孟司正近日在忙什么,可有什么新的指派,你不说我都没想起太监的事。”
崔姨,“……”
“好啦。”春芽起身收拾食盒,“如今儿子找回来了,丈夫也没变太监,虽然和我想象中长得不一样,好在武功不输阵,不愧是我自幼崇拜的姽婳夫人。”
崔姨一愣。
“你说什么?”
“哎呀。”春芽装傻踢踢腿,“崔姨去厨房送食盒吧,我吃撑了走不动啦。”
她瘫靠在树干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赖样儿。
崔姨无奈,只能笑着横她一眼,两口将糊糊喝干净。
放下碗咂咂嘴。
“夫人的手艺……”
“如何?”
“怪不得你给自己只盛了一口。”
春芽撑着腰咯咯咯笑个没完。
崔姨嘴上向来说不过皮丫头,只无奈摇头挎上食盒,准备送去厨房。
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知道自己此刻进去非但帮不上忙。
还会让小尘更加怀疑自己居心叵测。
临出门,春芽在后面突然问。
“娜娅夫人死前,为什么说你‘还要救她’,你此前也救过她?”
黑夜能掩去很多情绪,大漠也能淹没数不尽的故事。
崔姨的声音几不可闻。
“嗯,救过。”
绮罗殿外矮树疏于打理,长得奇形怪状。
夜晚秋风飒飒,与大漠风沙是不尽相同的冷。
无论何时何地,美人总是能更得世人怜惜偏爱。
但有一个地方除外。
这片茫茫大漠。
遍地尸体血污之中,女子弯腰检查有无活口。
不远处小姑娘在挣扎。
“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快死了。”
“你不该救我。”
“哦。”
“当一个人没有能力靠自己活下去,让她死,才是最好的归宿。”
“哦。”
“因为一旦活下来,她就会不甘心只是活下来。”
“哦,要吃烧饼吗?”
“……吃。”
一张饼下肚。
女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那卖你的人平时怎么叫你?”
“他们叫我,那丫头。”
“这样啊。”女子若有所思,“以后你就叫娜娅。”
“为什么?省事吗?”
女子笑了,随手在沙地上画了两个符号,给小姑娘看。
“在我的故乡,娜娅是珍宝的意思。”
小姑娘睁大眼睛,盯着地上的字。
她不认识这种字,只觉得这两个字写出来像花一样漂亮。
虽然她也才见过一次花。
“哈哈哈,其实是担心你不适应,娜娅,那丫头,听起来差不多。”
“……”
女子敛去笑容,正色道,“以后意思也差不多。”
娜娅问,“我不认得,这个字,你的故乡在哪里?”
女子拍拍手站起来,她踩踩脚下,爽朗道。
“就在这片沙漠里。”
她擦干净刀上的血迹,似乎准备走了。
娜娅连忙爬起来。
“你的刀怎么是弯的,难道杀了太多人,磕弯了?”
女子看看手中的刀,看看瘦到随风飘荡的小姑娘。
有些错愕,有些想笑,最后目光警惕。
护食道,“娜娅,不用拐弯抹角,你要是想要,我给你也打一……两把。”
“我不……”
我怎么会想要你的刀?那刀我拿着都怕会割手。
娜娅才想否认,便听远处有人喊着“小婳”跑来。
她如惊弓之鸟,立刻躲到女子身后去。
女子朝青年招招手,“老孟,我救了个姑娘,恭喜你有妹妹了。”
叫老孟的青年样貌普通,身材普通,武功乍一看也普通。
总之其貌不扬,嗓门还大。
一路上围在小婳身边大献殷勤。
娜娅跌跌撞撞跟在女子身边,需要拉着她手臂才能站稳。
赶了一整天路,她问出心中埋藏已久的问题。
“你这是做什么去?”
女子倏然一笑,指着前方茫茫沙色。
“统领大漠去!”
小小的娜娅被震撼到了。
她生来便在这里,有记忆来便被人卖来卖去。
大漠边缘无管辖之地数不胜数,她亲眼见过那些人用沙丘处理尸体。
一阵大风过后,什么也没剩下。
这片大漠对一切都照单全收。
就是这样恐怖的地方,统领大漠。竟然从这样一个年轻的女人口中说出来。
娜娅第一次感觉到身体中有什么东西在沸腾,血液都变得滚烫。
“崔姨!”春芽追上来,“先前芷苓说验尸结束了,娜娅夫人的尸体葬在哪里,将军说问问你的意思。”
“嗯,就让沙丘带走她吧。何处来,便何处去。”
夜色寂寥,人也沉重,崔姨的身影被灯笼拉长。
春芽竟然直接跟上她。
清脆的声音问。
“你这是做什么去?”
崔姨一阵恍惚,似乎有什么自记忆深处一闪而过。
她说,“我统领大漠去。”
春芽,“啥?密影司的新活儿?”
崔姨,“……”
扭头继续走。
春芽挠头,“你统领西域,总不会是靠几匹马吧,那个方向是马棚啊!”
“……”
换个方向继续走。
春芽活蹦乱跳跟在她身边,滔滔不绝讲着这些年心里对她的种种意见,和谩骂。
当年大漠之中,姽婳身边也跟着这样多话的孟无相。
而她另一侧,被豪言壮语惊艳到而沉默赶路的小娜娅,没有听清楚她接下来的话。
“统领大漠什么都是胡说,我只想找一些有趣的人,做一辈子无聊的事。”